第八章 月考
村塾每月一次小考。
周先生规矩严,考不过的要挨板子,手心打红了还得继续上课。
这个月的考试定在十五。
一大早,沈思文就带着思诚到了村塾。
屋里坐了十几个学生,大的二十出头,小的七八岁。
大堂兄沈思远也在。
他坐在最后一排,翘着腿,手里拿着本书,但眼睛到处乱瞟。
看到沈思文进来,他嘴角一撇。
“哟,思文兄弟也来考?”
“嗯。”
“你才读几天书?别到时候考个倒数,丢沈家的脸。”
沈思文没理他,坐到前排。
思诚跟在后面,小声说:“哥,别理他。”
“我没理他。”
周先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卷子。
“都坐好。今天考两场,上午默写,下午八股。”
学生们一阵哀嚎。
“嚎什么嚎?”周先生瞪眼,“平时不用功,现在知道怕了?”
他把卷子发下去。
沈思文接过来一看。
默写的内容是《大学》前两章和《论语》学而篇。
他松了口气。
这些他早就背熟了。
提起笔,工工整整地写。
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写。
字虽然还不够好看,但至少能认出来,不歪歪扭扭了。
半个时辰后,他交了卷。
周先生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
没说话。
下午考八股。
题目就两个字:“诚意”。
出自《大学》里的“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沈思文盯着题目,脑子里开始搭架子。
破题:诚意者,正心之基也。
承题:心不正则意不诚,意不诚则心无从正。
起讲:夫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他越写越顺。
上辈子写论文的底子用上了。
逻辑层层递进,论证环环相扣。
虽然文采还差点,但结构扎实,说理清楚。
写完后,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字,交了。
思诚比他早交,正趴在桌上等他。
“哥,你写完了?”
“嗯。”
“我写得好差……”思诚苦着脸,“破题我想了半天。”
“没事,慢慢来。”
第二天,周先生公布成绩。
“第一名,沈思文。”
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沈思文。
沈思远的脸一下子黑了。
“第二名,沈思诚。”
思诚跳起来:“我第二!哥,我第二!”
“第三名,……”
后面的名字,沈思文没注意听。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赞赏,也有惊讶。
“沈思文,你留一下。”
学生们散了,思诚在门口等着。
周先生把沈思文叫到跟前,拿出他的卷子。
“你的默写,全对。字比上次好了不少,但还是差。回去继续练。”
“是,先生。”
“你的八股……”周先生顿了顿,“你是跟谁学的?”
“看了陈秀才给的范文,自己琢磨的。”
周先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琢磨的法子,倒是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八股,重辞藻轻义理。你的八股,义理扎实,辞藻虽然朴素,但句句都在点上。”
沈思文没说话。
“你以前真的只读过三年书?”
“是。”
“落水之后,开了窍?”周先生似笑非笑。
沈思文硬着头皮:“可能是吧。”
周先生没再追问。
“行了,回去吧。下个月开始,你不用跟思诚一起上基础课了。我单独给你讲。”
沈思文心里一喜:“多谢先生。”
从村塾出来,思诚兴奋得不行。
“哥,你太厉害了!第一名!”
“小考而已,不算什么。”
“那也厉害!”
兄弟俩走到村口,沈思远靠在大槐树下,脸色难看得要命。
“沈思文。”
沈思文停下来。
“你别得意。”沈思远走过来,压低声音,“考个第一名算什么?等你县试考过了再嘚瑟。”
沈思文看着他:“大堂兄,我没嘚瑟。”
“你——”沈思远噎了一下。
“我就是想好好读书,考个功名,让家里人吃饱饭。”沈思文语气平静,“大堂兄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带着思诚走了。
思诚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哥,他的脸色好吓人。”
“别管他。”
晚上,李氏做了顿好的。
红薯粥里加了糙米,稠得能立住筷子。
还有一盘炒鸡蛋——秀莲最爱吃的。
“今天思文考了第一,思诚考了第二,娘高兴!”李氏给每人碗里夹菜。
沈大勇闷头吃了一会儿,忽然说:“思文,你大伯今天来找我了。”
沈思文筷子一顿。
“说啥了?”
“说你读了几天书就目中无人,让思远在村塾丢了脸。”
沈思文冷笑:“他儿子考得差,怪我?”
“我也是这么说的。”沈大勇喝了口粥,“但你要小心。你大伯那个人,心眼小,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秀莲在旁边眨巴眼睛:“大哥,大伯又要欺负咱们吗?”
沈思文摸摸她的头:“不会的。有大哥在,谁也欺负不了咱。”
秀莲咧嘴笑了,低头扒鸡蛋。
夜深了,沈思文还在看书。
周先生说要单独给他讲课,这意味着他的进度可以更快了。
县试在冬天,还有大半年时间。
他算了算,时间够,但得抓紧。
思诚已经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沈思文把油灯拨亮了一点,翻开《孟子》。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念出声来。
念了两遍,合上书,闭上眼睛默背。
一字不差。
他睁开眼,嘴角带了点笑。
这条路,他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