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穆勒住战马,远眺那道升起的黑烟。
他嘴角很慢地扯动了一下,眼底却结着冰。
“李存孝。”
他声音不高,顺着风传开,“带你的人,去把城门给我钉死。”
“其余各部——”
他顿了顿,马鞭在空中劈出一道厉响,“随我踏平此地。
今之后,草原上再无巴兀图。”
城门处,铁与血仍在交织。
乌乌族的守将看见那道升起的烟柱时,脊背瞬间绷紧了。
城下这些固然难缠,给他些时间总能驱逐或剿灭。
可狼烟既起,意味着后方必有大军。
若让汉军主力赶到,部落的壁垒今恐怕就要被踏破。
冷汗从他额角滑落,他嘶吼着驱赶周围的族人向前压去:“堵住缺口!一个也不许放进来!”
“把汉狗赶出去!”
“快!光他们!”
命令化作水,乌乌战士一波接一波涌向那道狭窄的入口。
然而姬虎怎肯退让半分?他手中那杆枪舞成一片寒光,所过之处,异族的头颅接连滚落泥尘。
前列的士卒用身体铸成墙,后排的弓弦不曾停歇,每一次嗡鸣都带走一条性命。
厮声、金属碰撞声、垂死的哀嚎,将这片区域熬煮成沸腾的熔炉。
“守住!”
姬虎的吼声压过喧嚣,“一步不退!将军的蹄声已近在耳边!”
他腔里燃着一团火。
这扇门必须钉死在这里。
唯有门开着,虎贲的铁骑才能长驱直入,免去攻城时血肉磨盘般的消耗。
否则,即便最终能踏平这座城,代价也将沉重得无法承受。
因此不能退,哪怕战至最后一人,最后一口气。
刀锋你来我往,生命在这里被迅速消耗。
城门洞化作贪婪的巨口,不断吞噬着鲜活的身躯。
乌乌人倒下一片,姬虎麾下的儿郎也在不断减员——八百人面对仿佛无穷无尽的敌人,折损已近半数。
部落里能弯弓驰马的男丁数以万计,援兵正从各处涌来。
天平,似乎在缓缓倾斜。
但姬虎眼底没有丝毫动摇。
他曾在主将面前以性命立下誓言。
任务完不成,便无颜回去。
此地,即是终局。
不仅是他,那位乌乌守将的心也正被惊愕攥紧。
粗略一算,倒在门前的族人已逾两千,可那面残破的汉军旗帜依然死死在原地,无人后退。
如此悬殊的伤亡对比,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从何时起,草原的勇士变得这样脆弱?
他还未明白,眼前这支军队,与记忆中那些晋人的影子早已截然不同。
……
就在这生死相持的关头,大地深处传来了震颤。
起初是细微的嗡鸣,随即变成沉闷的滚动,最后汇聚成连绵不绝的雷鸣——那是无数马蹄同时叩击草野的声音。
经验告诉每一个草原之子,唯有大规模骑兵集群奔驰,才会让天地都为之战栗。
“是晋人的骑兵!”
守将脸色骤然惨白。
王庭的援军绝无可能此时抵达,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正是那支近来在草原上神出鬼没的晋军。
“快!夺回城门!了他们!斩敌首级者,官升 ,赏百金!”
他的声音因急迫而尖锐。
这扇门是部落最后的甲胄,一旦洞开,铁骑洪流将再无阻碍。
几乎同时,姬虎也捕捉到了那来自远方的震动。
他咧开嘴,染血的牙齿在烟尘中显得格外醒目:“兄弟们!听这声音!我们的刀锋到了!挺住这最后一刻!”
“——”
疲惫不堪的虎贲士卒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嘶吼着挥动兵刃。
刀光闪过,又是几名乌乌战士颓然倒地。
本就惊人的战损之比,此刻被拉大到令人胆寒的地步。
这些汉军仿佛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的修罗,每一次挥砍都精准地收割生命。
城门下的土地,已被浓厚的暗红色浸透。
虎贲军的人数已不足三百。
那十八道身影只是重复着刺出与收回长枪的动作。
这动作简单得近乎单调,却让对面的乌乌部族战士无法招架。
十八个人,竟像卷起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得对手心头发冷,手脚发麻。
也就在他们现身的同时,遥远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影子漫了过来。
影子里隐约飘着一面旗帜,古老的篆字绣在上面——是个“秦”
字。
不仅如此,天色也跟着暗了下来。
起初乌乌人以为是乌云压顶,直到那阴影越来越低、越来越密,他们才看清,那是箭。
密集的箭矢从后方那片移动的黑色水中升起,朝着土墙内侧倾泻。
嗖——嗖——嗖!
箭矢破空的锐响连成一片,紧接着是 被穿透的闷响。
土墙内不断有人影倒下。
箭雨没有停歇的意思,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无止境。
直到每一个箭囊都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呼啸声才渐渐止息。
几轮箭雨过后,乌乌部族的阵地上,横七竖八倒下的躯体已经铺开一片。
那景象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感到绝望。
尚未真正短兵相接,一成的人马就这么没了,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
箭雨刚停,一道身影便率先冲了出去。
他手中那杆长枪在昏沉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身后的黑色洪流没有丝毫犹豫,紧跟着向前涌动。
当这片洪流开始撞击乌乌人的防线时,不远处的草坡上,静静立着一个人。
“胜负已分。”
坡上的人披着一件宽大的袍子,正是刘伯温。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战场上。
从城门失守的那一刻起,结局便已注定。
倘若对方据城死守,这场仗或许还要多费些周折。
可现在,城门洞开,黑色的铁流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巴兀图部落的腹地。
那些仓促集结起来的乌乌战士,怎么可能挡得住这股洪流?
燕云十八骑与那个叫李存孝的将领冲在最前,像烧红的刀子切入油脂,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缺口,让后续的军队得以涌入。
望着眼前势不可挡的推进,秦穆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令:姬虎领一万兵马,直部落深处,搅乱巴兀图全族!”
“令:李存孝率十八骑,目标巴兀图族长军帐,不得有误!”
“令:全军压上,合围此部,凡有抵抗,立斩不赦!”
“令:……”
一道道命令冰冷地传下去,他眼底的寒意也随之层层加深。
这些来自草原的部族,曾经多少次闯入汉地,烧抢掠?数不清的性命断送在他们手里。
所以,唯有。
唯有最酷烈的手段,才能让某些教训刻进骨子里。
嗤!嗤!嗤!
刀刃切开脖颈的声音此起彼伏,泥土早已被温热的液体浸透,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赭红色。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乌乌人,脸上都爬满了惊惶。
“……太可怕了。”
“城破了,挡不住,快逃吧!”
留守部落的乌乌人,恐惧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
逃命的念头一旦滋生,便再也遏制不住。
眼前这些汉军,不像人,倒像从传说里走出来的修罗。
当第一个“逃”
字喊出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战意,彻底开始崩解。
就在这时,军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出。
他眼神一扫,手中长刀挥落,那个带头喊逃的士兵,头颅便滚到了地上。
“慌什么!”
他的吼声压过了嘈杂,“不过是些两条腿的牲口!我们部落有十二万勇士,还不完这些吗?”
“巴兀图是我们的家!女人、孩子、牛羊,全都在我们身后!现在退了,我们就什么都没了!拿起你们的刀,跟我光他们,保住我们的东西!”
“儿郎们,长生天正看着!随我——!”
这番话像一剂猛药,让濒临溃散的军心勉强稳住。
正如这位首领所说,跑,或许自己能活,但身后的家园、亲人、牲畜,都将沦为的战利品。
除了拼死一搏,别无他路。
“光!”
“冲啊!该死的两脚羊,敢抢我们的女人,跟他们拼了!”
……
几乎熄灭的战意,又被重新点燃。
巴兀图族长目睹前方战况,颌首示意。
远处烟尘漫卷,汉军铁骑正破风而来。
他率先催动战马,身后部众如黑般涌上。
李存孝勒住缰绳时,正见那族长迎面冲来。
他唇角掠过一丝冰痕——竟有人敢在阵前与他单骑对决。
“进!”
禹王槊撕裂空气。
“汉将纳命!”
族长喉间迸出怒吼,弯刀映着天光斩落。
刀锋直取颈侧,李存孝却连眉梢都未动。
兵器相撞的爆鸣惊起寒鸦,族长连人带马被震退数丈,虎口渗出的血珠沿着刀柄滴落。
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手腕,颅腔内嗡嗡作响。
“能接住?”
李存孝眼底掠过讶异。
方才那槊只用了五成力道,战场瞬息万变,他向来留三分余地。
寻常敌将早已筋骨尽碎,此人竟还能握紧兵刃。
“你敢辱我!”
族长面颊涨成紫红色。
他在乌乌各部摔跤大会上从未跌出前三,弯刀下亡魂足以铺满草场。
此刻那汉将轻飘飘的语气,比劈断他十肋骨更难忍受。
战马再次扬蹄。
弯刀划出银弧,直刺心窝——这是他在狼群围猎中悟出的招,刀尖没入麋鹿心脏只需半次呼吸。
速度越来越快,他几乎看见槊杆断裂的画面。
“尚可。”
李存孝的声音却从刀风外传来,“可惜……”
槊锋骤然上挑。
铛!
弯刀被震开的刹那,李存孝竟从鞍上腾空而起。
黑影笼罩族长头顶时,禹王槊已贯穿天灵盖。
余劲未消,槊尖破开马腹,将整具尸身撕成两半甩向远处。
血雾如雨洒落。
四周的乌乌人僵在原地。
有人手中的骨刀坠进草丛。
“族长他……”
“两招……只用了两招……”
低语被马蹄踏碎。
李存孝甩去槊上残血,目光扫过那些失神的眼睛:“屠尽。”
燕云十八骑的弯刀同时出鞘。
铁蹄过处,草叶与断肢齐飞。
不知谁先喊出那句“犯汉者诛”,吼声很快连成灼热的浪,将溃散的敌阵层层吞没。
更远处,姬虎的长枪正挑飞第七个敌人。
枪杆已被血浸得滑腻,他索性扯断束腕皮绳,将手掌与枪身死死缠在一起。
晨光刺破云层时,他看见城门口那些再也不会睁眼的弟兄——于是枪尖刺得更深,更狠。
虎贲军的重甲碾过帐篷。
火焰从粮车窜向旗杆,黑烟裹着血腥味渗进土壤深处。
血从刀锋离开脖颈的瞬间喷涌而出,异族人的头颅滚落在泥地里。
那些身着黑甲的战士仿佛不知疲倦的野兽,即使被长矛刺穿肩胛,也要用最后的气力将刀刃送进敌人的膛。
乌乌族的阵线开始松动。
“他们感觉不到痛吗?”
一个脸上带着旧疤的雇佣兵喃喃道,手中的弯刀在颤抖。
他曾在三个王国的边境打过仗,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像铁钉般扎进血肉,像野火般蔓延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