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某个黄昏,前方苍青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朦胧的、不同于草色的阴影,那是山的轮廓。
赤山。
乌乌人诞生的摇篮,也是他们信仰的图腾。
赤色山脉的腹地深处,王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显形。
李存孝勒住战马,铁甲下的肌肉因连疾驰而微微颤抖。
斥候跪报的消息让他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城门洞开,毫无戒备。
这正在他预料之中。
谁又能想到,一支军队竟能如鬼魅般穿透草原,直抵乌乌族最深处的心脏?
“援军何时能至?”
他的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
“明正午。”
“传令:全军直冲城门,不恋战,不纠缠。
夺下门洞便是胜。”
三万铁骑在他身后沉默如崖,唯有兵刃偶尔碰撞出冷硬的轻响。
他猛然挥臂,战马嘶鸣声中,黑向着那座毫无防备的城池涌去。
五十里外,秦穆收到了战报。
他骑在马上,目光刺破雾气投向赤山方向。
身后是缓慢行进的辎重车队,还有那些被缚住手腕、步履蹒跚的俘虏。
速度因此被拖累,正因如此,他才让那人先行一步。
“加速。”
他只吐出两个字。
必须快。
草原不是久留之地,身后还有仙仙与乌乌的联军如影随形。
唯有尽早踏平那座城,取下那颗头颅,他才能得到想要的奖赏——新的任务,新的力量。
全军在他的意志下开始奔跑,马蹄声震碎了草叶上的露珠。
城门处的守卫将军打了个哈欠。
晨光稀薄,远处的地平线上却突然渗出一片移动的阴影。
起初他以为是召集的部族骑兵,但王庭近并未发令。
阴影越来越近,逐渐凝聚成一片跃动的金属寒光——盔甲反射着初升的色,刀刃整齐如林。
乌乌族锻不出这样的钢。
他僵住了,一个荒谬的念头窜入脑海,又被本能狠狠摁下:绝不可能。
那些怯懦的两脚羊怎敢……
但铁蹄声已如闷雷滚至耳畔。
“关城门——!”
嘶吼终于冲破喉咙,“是汉军!快关——!”
士兵们如梦初醒,吼叫着推动厚重的木门。
铰链发出刺耳的 ,门缝缓缓收窄。
太迟了。
一匹战马如黑色闪电劈开尚未合拢的缝隙,马背上的身影弓如猎豹。
李存孝的长刀划出一道银弧,最先触及门板的士兵踉跄后退,掌心传来木屑崩裂的触感。
“喝酒的子到了!”
他的笑声混着马蹄践踏的轰鸣撞进门洞,“跟我进去——!”
城门在惯性中继续闭合,却终究卡在了一人一马的宽度。
更多的骑兵如楔子般凿入那道缝隙,刀锋刮过木头的闷响、盔甲撞击的铿锵、嘶喊与号叫瞬间填满了清晨的寂静。
守卫将军看着那道再也关不上的门,额上的冷汗滑进眼角,刺得生疼。
城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股蛮横的力量从门缝间爆发。
几名关门的守卫像断线风筝般向后摔去。
沉重的门板在刺耳的摩擦声中重新敞开,木屑混着尘土簌簌落下。
撑开这道屏障的身影立在门洞 ,掌心抵着震颤的包铁木门——是李存孝。
周围的乌乌族战士愣了一瞬,随即吼叫着扑上前。
在泥地里的那柄长兵被拔起,带起一蓬湿的土块。
槊锋划出半弧,最先靠近的几人被扫得倒飞出去,脊背撞上城墙才滑落,咳出的血沫溅在石砖上。
吸气的声音从各处响起。
那些握着弯刀的手僵在半空。
就这片刻停滞,黑甲的士卒已从门洞外涌进来。
刀刃出鞘的锐响连成一片。
赤山王庭的最后一道城墙后,留守的皆是各部挑选的精锐。
示警的号角刚响起,马蹄声便从街巷深处近。
可冲在最前的战马尚未扬起前蹄,持槊的身影已闯入阵列。
长兵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沉闷的撞击声,不断有人从马背跌落,或被挑飞、或直接栽进血泊。
城墙下的空地迅速被黑浸染。
每一次冲锋,乌乌人的阵列就薄下去一层。
驻守此处的数万部众,像被收割的秋草般成片倒下。
指挥的将领站在望楼边缘,指甲抠进木栏。
他看见城门处的缺口正在扩大,而自己这方倒下的人已超过五千。
汉军那边呢?倒伏的身影稀疏得能数清。
这种悬殊,他只在祖辈讲述的古老传说里听过——那时草原上的勇士能徒手撕裂虎豹,妇人的箭术可比雕弓。
可眼下……
他失神的刹那,一道黑影已冲破层层阻隔向望楼奔来。
马蹄踏碎散落的箭矢,槊尖拖曳着暗红的光泽。
将领慌忙去拔 ,可冰凉的触感已贴上脖颈。
视野突然倾斜。
他最后看见的是自己无头的躯体缓缓跪倒,以及那双映着烽烟的眼睛。
原来死亡来得这么轻易。
赤山王庭深处,歌舞正酣。
丘力居倚在铺着雪豹皮的宝座上,指尖随着鼓点轻敲。
酒浆在金杯里晃荡,映出舞姬旋转的裙摆。
乌戈尔此刻应该已与仙仙族的拓跋熊会师了吧?三十万铁骑踏过边境,那些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他几乎能想象捷报送入殿中的情形——或许就在下一曲终了时。
殿门却在此时被撞开。
一名守卫踉跄扑进来,甲胄上沾着泥泞和某种深色污渍:“王上!外城……外城被汉军破了!守将战死,城墙已失!”
金杯脱手,酒液泼洒在织锦地毯上,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怎么可能……”
丘力居撑住扶手,指节发白。
三大主力军尽数在外,王庭周边只剩万余守军。
城墙一旦失守,汉军的刀锋离这座宫殿就只隔几条街巷。
“王上莫慌。”
坐在左下首的白袍老者缓缓起身,腕间骨串相碰发出细响,“周边部落还有二十万可征召的勇士。
汉军即便登上城墙,也闯不进真正的王庭。”
丘力居盯着地毯上那片不断扩大的湿痕,没有说话。
殿外的风穿过长廊,送来隐约的厮声,像远山的闷雷,正一寸寸近。
赤山王庭深处,帐内灯火摇曳。
丘力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皮革与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帐外传来远处隐约的号角声,像受伤野兽的呜咽。
“城墙……已经不在我们手中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什么。
角落里,大祭司的影子被火光拉长,投在绘着狼图腾的毡毯上。”王,祖庭的石头还热着,祖先的血还在泥土里流淌。
十五万骑手正在草原的四个方向游弋——只要狼烟升起,他们就会像归巢的鹰。”
丘力居抬起眼睛。
帐顶的缝隙漏下一缕月光,正好落在他手背上,皮肤下的青筋微微跳动。”派出去的人,能穿过汉军的封锁线吗?”
“已经有三批人从不同的方向出发。”
大祭司走近两步,羊皮袍子带起一阵草药与烟火混杂的气味,“最年轻的那个,是我看着长大的,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乌戈尔部族的穆场。”
王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蹄声。
丘力居猛地站起身,帐帘被掀开的瞬间,夜风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星四溅。
一个满身尘土的年轻人跌进来,左肩着半截断箭。
“王……东南方向的通路,全是汉军的游骑……”
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渗出一缕血沫。
大祭司蹲下身,用 割开年轻人的皮甲。
箭杆入肉很深,周围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成暗褐色。”还有别的路。”
“北面……北面的山谷……”
年轻人喘着气,“但需要绕行三天……”
丘力居重新坐下。
他拿起案几上的骨杯,里面浑浊的马酒已经凉了。
他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在晃动的液面上扭曲变形。”三天。
汉军会给我们三天时间吗?”
帐外,更密集的号角声从城墙方向传来。
这次不是呜咽,而是某种有节奏的、带着压迫感的鸣响,像巨兽在黑暗中磨牙。
同一片星空下,三十里外的草原上,秦穆勒住了战马。
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青草被碾碎后渗出的汁液气味,还有远处营火燃烧牛粪的焦香。
他身后的军队像一条沉默的河,在月光下泛着铁器的冷光。
一骑从黑暗里浮现。
马蹄踏过草甸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在五步外停住。
骑手翻身下马的动作净利落,单膝触地时,皮甲上的金属扣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李将军已控制城墙所有箭楼。”
骑手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长时间喊叫所致,“城墙上原本的守军,一部分退入内城,一部分向西北方向溃散。”
秦穆没有立刻回应。
他抬头望向夜空,几片薄云正缓缓掠过月亮,大地上的光影随之流动。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传令各营,在城墙外三里扎营。
不许任何人擅自进入城墙范围——违令者,斩。”
身旁的副将欲言又止。
“你想问,为何不趁势攻进去?”
秦穆依然望着月亮,“你看这草原的夜晚,安静得像口深井。
但井底有什么,得等天亮才看得清。”
命令像石子投入水面,在军队中荡开涟漪。
火把依次点燃,在旷野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士兵们下马的动静、卸甲具的摩擦声、辎重车车轮压过草的闷响——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却奇异地保持着某种秩序。
更远处,赤山王庭的方向开始出现零星的火光。
起初只是几点,很快就连成片,最后整片山麓都亮起来,仿佛大地本身在燃烧。
“他们在召集族人。”
副将低声道。
秦穆终于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我知道。”
他从马鞍旁的袋子里取出一块肉,慢慢咀嚼着,“刘先生说过,草原上的狼,受伤时会退回狼群。
而狼群聚集时,正是清剿的最好时机。”
肉很硬,需要用后槽牙用力才能咬开。
咸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风里带来的草原气息。
“让斥候放出二十里。
我要知道每个方向来的乌乌人有多少,从哪条路来,带了多少匹马。”
他咽下最后一口,“天亮之前,地图要摆在我帐里。”
传令兵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秦穆策马缓缓走向已经立起的中军大帐。
刀刃划开的皮肉外翻着,军医往上面洒药粉时,李存孝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城墙上的钉子,拔净了?”
秦穆勒住马。
“箭楼十七座,瞭望台九处,滚木礌石堆积点二十三处。”
李存孝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守军抵抗得很凶,特别是最后退入内城的那批——他们不是逃跑,是在拖延时间。”
军医开始用麻布包扎伤口。
布料缠过手臂时,李存孝继续说:“如果当时直接追击,现在应该已经打到王庭的正门了。”
“然后呢?”
秦穆问。
李存孝沉默了片刻。”然后我们会四面受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