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哥你这卷草稿纸要是卖废品,能换好几顿饭了。”
李泽明端着一碗泡面,往陈溯桌子方向瞄了一眼,眼皮都没眨。
“嗯。”
“就一个字。”
李泽明把面放到自己桌上,夹起一筷子,嗦了口汤,回头看了眼那摞草稿纸,最上面那张密密麻麻的推导符号堆得跟蚂蚁窝一样,他眼神往上翻了翻,认了。
“好,你继续,我吃我的。”
台灯的光圈把桌面照成一块亮黄,陈溯低着头,手里那份打印出来的碎片背景说明翻到第三遍了。
几行字,就几行字。
华罗庚,晚年,某次非公开的学术沙龙,口述,没有完整记录。在场至少四位学者,私人笔记,散落在不同国家的档案馆和私人收藏。系统将其中三条可追溯记录交叉呈现,历史断点,七个。
他把“七个”这两个字重新读了一遍。
D 级碎片通常两到三个。
他在笔记本上把这个数字圈起来,圈了两圈,停住,坐在那里没动,听见李泽明把面碗推到一边、把椅子往后一蹬的声音,然后是耳机戴上去的动静。
好。
他翻开数据库的访问页面。
林承远给的临时权限,搁在那里两天了,今天用上。
检索栏输入:华罗庚,学术沙龙,1980 年代,数论。
结果出来,两篇。
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东西,发表时间差了三年,一位已故的北大数学教授,一位旅居法国的华人数学家。他挨个打开,摘要扫了一遍,正文扫了一遍,两篇文章对那次沙龙的提及都只有一句话——“据悉”“曾有学者报告”,措辞是这种措辞,沙龙的时间和地点,一概没有,像是某个故事传到第十个人嘴里,只剩下“好像有这么回事”。
他把引用网络展开,关系图拉出来,追了一圈。
引用数,零。
那个位置就那么空在那里,没有任何人在这两篇之后做过跟进,连灰尘都积了。
他盯着那个零看了几秒,把标签页关掉,靠在椅背上。
窗外场那边有人在踢球,喊声断断续续的,传进来,又散掉。
第二天他换了方向,从华罗庚已发表的论文往外延展,找和沙龙口述内容可能重叠的数论方向,顺着那个方向找相关文献,找了一整天。
没有。
碎片里标注的“东欧·间接记录”那条线,在数据库里找不到任何对应文献,就是断的,一个线头悬在那里,另一头不知道在哪。
他把笔记本合上,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往下沉,宿舍里慢慢暗下来,他没开灯。
第三天晚上,李泽明出去了。
整间宿舍安静,台灯把桌面照成一个亮圆。陈溯把草稿纸和笔摆好,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下呼吸,进沙盘。
七个断点,从第一个开始。
前三个涉及的是他这几天手推过的数论基础,进去之后能直接对接,走得算流畅,只有第三个卡了一会儿,调整了一次推演角度,过去了。第四个和第五个涉及林承远课上讲过的解析数论延伸方法,他在沙盘里推得慢,退出来在草稿纸上验算了两次,再进去,走通了。
第六个断点,花了四十分钟。
是推导链里最复杂的组合推理,他一步一步压着走,没有跳步,每一行都对着前置条件核过,推完的时候背后出了点汗,手指头有点抖,他在草稿纸上把最后一行写完,放下笔,呼出一口气。
然后是第七个。
他盯着第七个断点的位置,看了很久。
那个位置有一个词,他认识,但没学过。
梅林变换。
他在沙盘里先用傅里叶分析的思路替代,推到第九步,系统黄色警告,逻辑路径偏离度超出安全阈值,方向有误。他退出来,重新想了十分钟,换了一个切入角度,进去,走到第九步的另一条分支,两个前置条件互相矛盾,推导链死掉了,系统再次黄色警告,沙盘画面开始出现细碎的雪花扰。
他退出沙盘。
现实感撞回来的那一刻,他扶着书桌站起来,等了将近二十秒才稳住,视野边缘发暗。
太阳两侧,持续的,均匀的钝压。
他低头看手机,凌晨三点二十分。
厨房,方便面,热水,等。
楼道里没有人,夜灯把墙面照成橘黄,他蹲在走廊里,双手捧着杯子,感觉手指尖有点发麻,面泡开了,汤热,喝了两口,血糖慢慢往回爬,视野边缘的暗色淡了一点。
梅林变换。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
他把面吃完,空杯子放回厨房,回宿舍,坐在台灯下,把第七步的断点位置在草稿纸上还原了一遍,用红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不是思路错了,不是方向偏了。
就是工具箱里缺了一把扳手。
第二天的课他是半废状态撑过去的,坐在教室里两次走神被点名,中午多吃了一份饭才把状态拉回来一些。
下午他没去图书馆,坐在宿舍,摊开笔记本。
数据库里搜梅林变换,六篇,全部研究生及以上水准,开头几个符号他就认不全。又查解析数论入门教材,翻目录,梅林变换在第七章,前置知识要求写在下面:复变函数论的留数定理,伽马函数的解析延拓,狄利克雷级数的收敛性。
每一项他都只是见过名字,没有系统学过。
他粗略估了一下,每天投入四个小时,从零开始,再到能够运用梅林变换解决那个断点,大概需要两个月。
两个月。
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放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闭上眼。
C 级碎片搁置两个月,他还是个本科生,还有课要上,还有论文要写,还有那些 D 级碎片重构出来的东西需要整理成可以说出口的形式。两个月,等不起。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路径过了一遍,一条一条,推到死路,换一条,再推,再换。
最后剩下一条。
找人,找一个已经掌握梅林变换在数论函数上应用逻辑的人,用二十分钟把核心讲清楚,不需要系统学,只需要骨架。
他翻开笔记本,在复盘页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阻碍清单。
第一条,梅林变换,需要掌握其在数论函数上的应用方法。第二条,解析延拓,需要理解伽马函数的解析延拓原理。第三条,狄利克雷级数,需要补足收敛性判断的基础工具。
他盯着这三条看了一会儿,在下面又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一行字:如果有人能用二十分钟讲清楚核心逻辑呢。
那个画面不需要他费力想,就浮出来了。
六楼拐角那间办公室,门半开着,深灰色夹克领口翻起一半的人,以及那句很平的话。
“直接敲门。”
“溯哥!”
门开了,李泽明提着一袋东西进来,把门踢上,往陈溯桌子方向扫了一眼,“你今天怎么不出去,晚上不去图书馆?”
“不去。”
“吃饭了吗。”
“吃了。”
李泽明把袋子往自己床上一扔,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眼陈溯桌上那个打开的笔记本,停了一下,“你在写什么,阻碍清单?”
“嗯。”
“你遇到什么阻碍了。”
陈溯没抬头,把笔帽盖上,在那行字下面写了另一行:明天,下午三点十分。
“一道题,工具不够用。”
“那怎么办。”
“找人借。”
李泽明嘴角扯了下,“行,这思路我喜欢,缺工具就找人,比自己蒙着头死磕强多了。”
陈溯没说话。
他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
黑暗里,右眼视角里 C 级碎片的青铜色图标还在,微微亮着,七个断点里六个还是锁着的,第七个断点旁边的红色虚线在暗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就在那里,等着。
“溯哥。”
“嗯。”
“那个借工具的人,好借吗。”
陈溯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开口。”
他想了一下,“直接说。”
李泽明哦了一声,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
“行,这也是你的风格。”
宿舍里安静下来,暖气管道的嗡嗡声从墙里传来,低沉,节奏均匀。
陈溯闭上眼,那个红色虚线还在右眼视野边缘,亮着,不动。
明天,下午三点十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