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位置。”
张渊用下巴点了一下靠窗那张桌子。
陈溯把书包放下去，没说话。
桌上那台旧电脑的屏幕边框泛黄，散热孔积了一层灰壳，结得很实，不是一天两天的东西。
窗外梧桐叶还挂着，已经开始发黄。
“规矩我说一遍。”
张渊双手抱，北方口音，字字不绕弯子。
推导必须先手写再录入，不接受跳步。组会每周三下午，迟到一次扣文献配额。林老师的文献资源不许外传。
说到最后一条，他停了停，多看了陈溯一眼。
“林老师从来没收过本科生。”
“你能进来，说明你有东西。”
“但有东西和能扛住事，不是一回事。”
陈溯没解释什么，回了一句：“明白。”
张渊点点头，转身回自己的位置。
刘薇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短发，桌上三罐不同品牌的速溶咖啡摆成一排，像个移动补给站。
她朝陈溯笑了下，直接问：“听说你竞赛上把方励的方案打出冗余了？”
“林老师指出的。”
“但路子是你走的。”
刘薇转回椅子，声音带着点好玩的意味。
“他们组这几天走路声音都轻了，有意思。”
另一张桌子那边，周明没说话，冲陈溯点了下头，眼镜后面神情平静，低头继续翻文献。
张渊随口补了一句：“周明话少，文献整理全组最强，找资料先问他。”
陈溯把三个人的位置、习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在靠窗那张小桌前坐下来。
张渊给他的第一天任务是阅读课题组近三年的研究积累。
文件柜打开，里面整齐排着林承远过去十五年的论文打印稿和草稿，牛皮纸信封按年份分装，每个信封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是被翻过很多次的痕迹。
他从最早一份开始翻。
论文发表在国内二区和三区期刊，引用数大多个位数，最高那篇不超过三十。方向极窄，窄到像专门凿进山体的一条细缝。
一篇一篇读下去，越读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些论文之间流动，看不见，但在。
读到第七篇时，他停下来。
他把七篇论文摊开在桌上，拿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张简图——每篇论文的核心推导方向用箭头标出。
七个箭头，从不同角度射向同一个圆心。
但没有一个箭头真正碰到那个圆心。
圆心的位置，和林承远办公室墙上那幅有涂改痕迹的公式所指向的方向，完全吻合。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没落下新的字。
下午两点四十分，门被推开了。
林承远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杯，看到陈溯坐在被论文包围的桌前，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看到哪年了？”
“2019。”
林承远没说什么，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声音和偶尔的键盘敲击。
下午三点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光柱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悬在那里，不落。
林承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看完之后，你可能会觉得我这些年的成果不太值得。”
陈溯没有抬头，把手里那篇 2019 年的论文翻到下一页。
“每一篇都在缩小包围圈。”
林承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没有接话。
四点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方励的声音从隔壁方向传来，正在和一个研究生讨论某篇论文的数据结构，语速流畅，措辞精确，那种习惯性的主导感隔着一面墙都能感受到。
陈溯听了几句。
手里正翻着林承远 2021 年的那篇论文，停住了。
方励在讨论的方向，和这篇论文有一块微妙的交叉区域。
他记下这个信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翻页。
刘薇从咖啡杯后面瞟了走廊一眼，压低声音。
“赵老师组的人最近开组会频率变高了，每周三次。”
张渊没搭腔。
但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陈溯身上，停了两秒。
傍晚六点，张渊和刘薇先后离开。
周明走之前，默默在陈溯桌上放了一张 A4 纸，上面是课题组内部科研数据库的登录账号和使用说明，手写的，字迹极小极工整，每一行间距都一样。
陈溯看着那张纸，打开旧电脑，登录进去。
界面简陋，但文献资源的分类精度远超校图书馆。
每一条索引都有手工添加的关联标签。
他试着搜了一下“费马小定理变式”，弹出十七条结果，其中三条是他在校图书馆数据库里从未见过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逐条打开。
晚上九点，主楼六层只剩两个房间亮着灯。
林承远站起身准备离开，看了一眼还坐在桌前的陈溯。
“别太晚。”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桌子下面有个线板，电脑电池不行了，记得电。”
门关上后，陈溯弯腰找到那个线板。
线板上贴着一条白色胶带，胶带上有三个字，是张渊的笔迹。
“新人用”。
不是临时找来的，是提前备好的。
他上电源，屏幕重新亮起，散热风扇发出一声细微的转动声。
深夜十一点，他翻到了文件柜最底层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年份，只写了两个字。
“待定”。
他犹豫了一秒，打开了。
里面是一份薄薄的打印稿，正文只有四页。标题是林承远用铅笔写的，字迹比墙上的公式更潦草，是某个深夜的东西。
推导方向直指那个圆心——不再迂回，而是从正面冲击那个被涂改公式所指向的问题。
但推导在第三页中断了。
第四页只有一行字。
“证据不够。再等等。”
期标注：五年前。
陈溯盯着那行字，坐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叶被夜风吹的窸窸窣窣。
他在等什么。
这个问题落在陈溯脑子里，压着，没有散。
他把信封合上放回原处，关上文件柜。
视网膜上暗金色的 UI 安静地悬浮着——碎片库边缘，两个新的 D 级碎片正在缓慢显形。
散热风扇还在转，细微的嗡嗡声填满整个空房间。
隔壁赵世杰课题组那边已经没有动静了，走廊里一片安静，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里亮着。
他没有立刻动，手掌压在文件柜柜门上，感受着铁皮的凉意。
五年前。
他才十六岁，还在西部那个小城的中学里自己摸索数论的边角料。
而林承远在这间办公室里，写完“证据不够”四个字，把那份打印稿放进信封，锁进柜子最底层，一等五年。
三十年加五年。
总共三十五年。
他把手从柜门上移开，走回那张靠窗的小桌，在椅子上坐下来。
旧电脑的屏幕亮着，文献数据库的检索界面停在最后那个搜索结果页面，十七条结果，有三条他还没来得及打开。
圆珠笔在桌面上滚了滚，停在草稿纸的边缘。
他捡起来，翻开深蓝色硬皮笔记本，找到新的一页。
停了一下，没有写字。
笔尖在纸面上轻点了三下。
然后他把笔放下，重新打开文献数据库，点开第十五条检索结果。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响，风一阵一阵的，吹落几片，停了，再吹。
D 级碎片的图标在视野边缘微微闪烁，等待攻坚。
“再等等。”
他把林承远那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开始读文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