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22

“推导路径,未在已知教材或公开文献中找到对应出处。”

陈溯把函件从头到尾读完。

沿中线对折一次,放进卫衣口袋。

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记碎片编号。

图书馆孤本区很安静,书架缝隙里的光落在桌面上,窄,稳,不动。

手里的圆珠笔尖在纸面轻点了三下。

然后继续写。

手机震了一下。

教学科研群的消息,方励转发的截图。

评审委员会内部讨论记录的局部,某位评委的发言截在里面。

“建议要求参赛者提供完整的推导志。”

方励在转发时什么字都没打。

就一个问号。

陈溯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两秒。

把屏幕关掉,推开了教务处的玻璃门。

教务处的老师翻了半天,给了他一份模板。

他接过来,扫到第三栏停住了。

指导教师签字确认推导来源的学术合规性。

那一栏是空的。

带着印刷体的黑色边框,等着一个他填不上去的名字。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把模板叠好,谢过老师,出了门。

回宿舍的路上,他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

张教授,点名永远念错他名字的那个。

王教授,大一时存的手机号,现在不知道通不通。

刘副教授,上学期刚拒绝过他的课题组申请——理由是本科生精力有限,建议先把基础课成绩提上来。

他全院基础课前五,没解释,道了谢,把申请书收回来。

把手机揣回口袋,在宿舍床沿坐了半分钟,对着对面空床铺上的杂物看。

然后站起来,拿上背包,回图书馆。

下午三点半,他去教学楼取复印资料,路过学院二楼走廊。

走廊尽头休息区坐着三个研究生,其中一个是方励课题组的人。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句没压低声音的话。

“听说那个竞赛方案被要求补材料了?推导来源说不清楚,这种东西怎么进的决赛?”

说话的人看到他走过来,声音停了。

但目光没有躲。

那种坦然里带着一种东西——我就是在说你,你又能怎样。

陈溯没停步,也没加快。

完全均匀的速度走过那段走廊。

右手在口袋里,指尖碰到对折的函件,纸张棱角硌了一下皮肤。

没松开手。

同下午四点,数理学院教授办公室。

林承远批本科生课堂测验答卷。

批到陈溯那张时,笔停了一下。

不是答案有问题。

是解题路径。

一道数论拓展题,陈溯用了一种非常罕见的递推分解方式,不在任何教科书里,但推导过程严谨无误,每一步都站得住。

他放下答卷,打开电脑,调出陈溯本学期的课堂答题记录。

十一次课堂测验,其中四次的解题路径呈现出同一种底层倾向——不走标准路径,但每一步都自洽闭合。

他又调出竞赛评审委员会转来的参赛方案扫描件。

从第一页开始逐行读。

读到第四节第三个推导步骤时,手里的红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住了。

从一组特殊的素数分布性质出发,构造一个辅助级数来近目标不等式——

这个切入角度,他三十年前见过。

不是在任何教科书里。

不是在任何公开文献里。

是在他自己的草稿上。

方向完全不同,结论也不同。

但那个起手的处理方式,那种对素数分布的直觉——

从同一棵树的部生长出去的两枝,一朝左,一朝右,扎的土壤是同一块。

他放下扫描件,抬头看向墙上那幅手写公式。

第三行某处的涂改痕迹还在那里。

铅笔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被一道重重的横线划掉。

他盯着那个涂改看了很久。

接下来四十分钟,他没有翻动任何文件,没打开电脑,没拿起手机。

窗外的光线从斜照变成了平照,办公桌上的阴影移动了大约十厘米。

他在想的不是陈溯的推导对不对——以他的经验,那个推导在逻辑上是站得住的。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大三本科生,没有任何导师指引,没有进过任何课题组,是怎么触碰到这个切入角度的?

三十年前他自己走到那个位置时,已经是博士第四年,读了上千篇文献,在草稿纸上消耗了三百多个深夜。

他重新拿起扫描件,翻到第五节第二个推导步骤。

这个步骤是整个推导链中最关键的跳转节点。

陈溯在这里用了一个不常见的等式变换,连接两个看似无关的数论结论。

林承远从笔筒里拿出一支削得很尖的 2B 铅笔,在这个步骤旁边画了一个极轻的圆圈。

线条浅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画完后把铅笔放回笔筒,没有在旁边写任何批注。

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个圆圈圈住的等式变换,是他三十年前那份草稿第九页被涂改掉的那一步的镜像变体。

左右颠倒,上下对调。

骨架完全一致。

他把扫描件放下,两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枝条在下午的光里站着,不动。

下午五点四十分,他拿起座机拨了教务处内线。

“帮我查一个学生的课程表,数理学院大三,陈溯。”

等了一分钟,教务处回复了明天上午的课程安排。

“帮我在教务系统里给他发一条通知,约他明天上午十点到我的办公室面谈。”

停了一下。

“事由写课题方向探讨。”

挂了电话,他把扫描件收进办公桌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还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的胶带翘起了边角,信封表面有多处折叠磨损的痕迹。

他没拿出来。

把抽屉关上,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晚上九点,图书馆孤本区。

陈溯还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手机震动了一下,教务系统的推送通知。

他拿起来,屏幕上三个字——林承远。

他知道林承远。

全校数论方向最资深的教授,发表过一篇二区 SCI 之后再无公开学术成果。

但大二那学期他旁听过林承远的课,注意到一个细节:林承远在黑板上板书时,遇到某类特定的素数分布问题,粉笔会在写出第三步后停顿半秒,然后跳过某个步骤直接写第五步。

那个被跳过的第四步,与他竞赛方案中第五节的核心步骤,指向同一个逻辑节点。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刚写了一半的碎片编号。

墨水在停顿的位置渗出了一个小圆点。

图书馆的闭馆广播响了。

他收拾东西离开时,视网膜右下角的系统界面静静显示着当前重构度:1.5%。

明天十点,B308。

那间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有涂改痕迹的手写公式。

他见过那个涂改。

三十年。

加五年。

总共三十五年,那个涂改停在那里,没有人告诉它答案对不对。

他把背包背上,往出口走。

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里亮着,长长的,一直亮到楼梯口。

宿舍,张伟从上铺探出脑袋。

“溯哥,今天收着什么了?”

“函件。”

“什么函件?”

“评审委员会的,说推导来源说不清楚,让补材料。”

上铺安静了两秒。

“那……你怎么办?”

陈溯把背包放下,坐到床沿,把口袋里那封对折的函件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重新折好放回去。

“明天十点,林老师约我谈。”

上铺又安静了一会儿。

“林老师知道这个事?”

“他发的通知。”

张伟从上铺的被子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叹气。

“溯哥,你不慌吗?”

陈溯把台灯调到最暗,翻开深蓝色硬皮笔记本。

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他在那个方向上停了三十年,明天他会开口的。”

上铺彻底没声了。

窗外风把最后几片梧桐叶吹落,打在玻璃上,又滑走了。

“那……他开口说什么?”

陈溯没抬头。

“等明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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