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打扰了。”
陈溯把草稿纸放到桌上,退后半步,站着。
林承远接过那三页纸,没说话,翻第一页,速度正常。翻到第二页,食指停在某一行旁边,没有点,就停在那里。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嗡嗡响,声音从拐角绕过来。
翻到第三页,他的手完全停住了。
这中间陈溯在宿舍花了两个小时。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要把所有系统的痕迹从里到外剔净。草稿纸上前六步的推导全部写下来,不跳步,每个引理的使用都标注了来源,第七步的断点他用问号替代了实际内容,问号旁边写了两行字——关于梅林变换在数论函数上的特殊应用,以及他的已知方法为什么在这里走不通。
检查三遍,没有任何问题,所有切入角度都能用“我在读一篇冷门文献后受到启发”解释。
叠好,放进书包,出门吃午饭,回宿舍坐了一会儿,起来,出门。
下午两点五十分,他站在数理学院主楼一楼大厅里,抬头看楼层指示牌。
六楼的箭头指向电梯方向,字体是那种很旧的印刷体,油墨有些磨损。
他在大厅里站了整整十分钟,没动。
不是不确定要不要去。是他本来就不是习惯开口问人的那种人,从小到大,所有卡住的东西,最终都是他自己坐在书桌前翻书翻出来的。现在站在这里,知道六楼那间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林承远说过直接敲,但“直接敲”和真的走进去敲,中间隔的那段距离,比他预计的要长一点。
两点五十九分,他走向电梯。
电梯在三楼停了一次,进来一个抱文件夹的年轻女老师,扫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人都看着楼层数字变化,安静。
六楼到了,他先出去。
走廊比楼下窄,暖气管道从天花板过,嗡嗡的,和下面楼层的声音一样。六楼靠里的拐角,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留了一道缝。
下午三点十分整,他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林承远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论文批改稿,红笔放在手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深灰色夹克的领口还是翻着一半,领子右侧稍微往里折了一点,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陈溯脸上,停了一下。
不是惊讶,更接近一种轻微的专注。
“林老师,打扰了。”陈溯把书包带从肩上顺下来,把那三页草稿纸从书包里取出来,走到桌前,把草稿纸放到桌上,退后半步,站着,“我最近在做一个数论的拓展研究,卡在解析延拓的某个应用上,想请您指点一下。”
林承远接过草稿纸,翻第一页,速度是正常的阅读速度。
翻到第二页,慢了下来,食指停在某一行旁边,没有点,就停在那里。
翻到第三页,他的手完全停住了,把那一页拿近,眼镜往上推了推,逐行重读,嘴唇没动,只有眼睛在动。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嗡嗡响,声音从拐角绕过来,显得很清晰。
陈溯站在那里,背后微微绷紧,但没有把这个绷紧表现出来。
三十秒后,林承远把第三页放下。
目光从草稿纸上移到陈溯脸上。那个目光陈溯没法定义——不是审视,不完全是好奇,更接近一种在辨认什么的感觉,像一个人在眼前的东西上看见了一个久远的影子,没有说出来,只是在看。
“你在做这个方向。”
陈述句,没有上扬。
“在图书馆看到一篇关于解析数论的旧文献,觉得有意思,就试着自己推了推。”陈溯说,“推到这里推不动了。”
林承远没有追问是哪篇文献。
他把草稿纸放下,站起来,走到靠窗那面墙边。那里有一块小黑板,上面残留着上次使用后没完全擦净的推导痕迹,白色粉末嵌在黑板的纹理里,看得出用过很多遍了。
他拿起粉笔,没有回头,直接开口。
声音不大,语速快,每一句都是货,没有过渡,没有铺垫。
从梅林变换的定义起手,用两行公式写出变换核的本质含义,停了五秒让陈溯看,然后继续——展示在数论函数上的三种标准应用形式,第一种和第二种各用一行板书说明,第三种画了一个简短的推导框图。
最后,他把粉笔往黑板右下角的位置移,写下逆梅林变换配合留数计算的核心步骤,框住关键的两行,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断点。
整个过程不到十二分钟。
陈溯站在原地,一直在看,手指在裤缝上轻轻点着,那是他在高速消化信息时的外化动作,他自己不太注意,但已经点了很多下了。
林承远讲的不是教材上的标准流程,是从几十年的实际使用中被磨掉了所有冗余之后剩下的核心结构——只有一个在这个方向上深度浸泡过的人才能把这么多层的东西压缩成十二分钟的板书。
陈溯在脑子里把第七步的断点位置和刚才听到的应用方式对接。
衔接点在留数计算那一行。那一行把他之前用傅里叶替代走不通的原因解释清楚了。
能走。
一定能走。
林承远放下粉笔,转过身,目光在陈溯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回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作了三分钟,把屏幕转过来——一个数据库登录页面,账号和密码已经填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下账号密码,字迹苍劲,递过来。
“校内科研数据库的教师级权限,可以检索国际主流数论期刊的全部文献。”他说,“临时账号,三个月。”
陈溯接过那张便签纸,纸面有一点粗糙,字写得很用力,笔迹压进纸里。
他抬起头。
“林老师,谢谢您。”
不是客套话,他是真的这么想的,那三个字说出来很直接,没有多余的语气。
林承远摆了摆手,把屏幕转回去,拿起红笔继续批改那叠论文。
“你做这个方向,图书馆的公开文献不够用,有了权限,自己去查。”
陈溯把便签纸放进书包,拿起草稿纸,道了谢,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无意间抬眼看了一下墙上那幅手写公式。
午后的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在第三行,那处被反复覆写的涂改痕迹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涂掉的那一步旁边,孤零零一个问号,停在那里,没有答案,也没有被解释过。
他脚步停了半秒。
然后推门,走出去。
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承远在办公室里坐了五分钟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三页草稿纸上,落在第二页靠底部的一个推导细节上——那个位置陈溯用了一种极冷门的处理方式,绕开了标准教材里常用的一个冗余引理。
那种处理方式他见过。
不是在任何公开文献里。
是在三十年前他自己的那份推导草稿里,他在那个位置绕了一个类似的弯,当时觉得是取巧,后来那份稿子被匿名评审一句话否定,他就再也没有在任何地方用过那个处理方式。
他缓缓转过椅子,打开电脑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进去六个字——
华罗庚 数论 未发表。
搜索结果出来,几篇纪念性文章,两篇访谈整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学术内容,连一条有效的线索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关掉浏览器,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眶,重新戴上。
桌上的台灯把那三页草稿纸照得很亮。
陈溯此刻已经坐进了图书馆。
用新权限把检索词打进数据库,屏幕上弹出的文献列表比以前丰富了不止一倍,他快速筛选,找到两篇发表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东欧数学杂志上的冷门文献,引用数均为零。
第一篇的第三页有一段脚注,他几乎是俯身贴近屏幕才看清楚。
本文部分思路受启发于 1982 年华罗庚教授在某次非公开学术讨论中的口述内容,记录者为本文作者的导师,已故。
他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
碎片里那条标注为“东欧·间接记录”的第三条注释线,来源在这里。
他把 PDF 下载下来,翻开笔记本,在 C 级碎片攻坚页找到那条“工具缺”旁边画的勾,在旁边写下新的一行字。
工具到位,明天夜间,重新进入沙盘。
图书馆里的人不多,靠窗的位置有人在翻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陈溯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脑子里还压着另一件事。
林承远在第二页那个位置的食指——停下来,没有点,就那么停在那里。
那不是一个普通读者停下来的节奏,不是“这里我没看懂”,也不是“这里我要多读一遍”。那是一个见过类似东西的人,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的停顿。
那种处理方式,陈溯是从哪里来的?
碎片,是从碎片里来的,是从华罗庚那条残破的推导线里来的,是从一个三十年前的下午、一次没有被完整记录的学术沙龙里来的。
他坐在那里,屏幕的蓝光打在脸上。
“林老师,谢谢您。”
他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承远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有点不自然,然后低头,拿起红笔,继续批改,像是要用那个动作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陈溯在笔记本的另一页写下一行字,写完,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把那一页往后翻,压在下面。
窗外的天光已经斜了,图书馆里慢慢暗下来,有人开始陆续离开。
他把电脑关掉,收拾书包,站起来。
书包带搭上肩,他往出口方向走,经过参考书架,指尖在书脊上扫了一下,停在一本旧版解析数论教材上,抽出来,翻到梅林变换那一章,看了两分钟,重新回去。
不需要了。
那把扳手,今天下午借到了。
走出图书馆,风从侧边过来,比下午冷了一些。他把拉链往上拉了拉,往宿舍方向走。
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声断断续续的,传过来,又散掉。
李泽明大概还在宿舍,大概还在打游戏,大概待会儿会问他“那个借工具的人,好借吗”。
他想了一下那个问题的答案。
好借。
比他预计的要好借,而且给的不只是工具,是一把能撬开整条检索链的钥匙,三个月,教师级权限,两篇引用数为零的东欧文献,以及第三条注释线的来源。
他走到宿舍楼门口,刷卡,进去,走廊的灯亮着,暖气管道的嗡嗡声从墙里过来,和数理学院六楼的声音一样,节奏一样,低沉,均匀。
明天夜间,重新进入沙盘。
第七个断点,这次有工具了。
宿舍的门还没开,他就听见李泽明的枪声从里面漏出来了。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书包放到椅背上,坐下,台灯拉亮。
李泽明摘下一边耳机,头也不回,“回来了?”
“嗯。”
“借到了?”
陈溯把笔记本翻到那条新写的行字,看了一眼,合上。
“借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