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走后,侯府反而安静了几分。
没有了那个身形伟岸的男人在前院进进出出,整座府邸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压迫感,连廊下栖着的麻雀都胆大了几分,敢凑到窗台上啄食残糕了。
可沈知微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或许是他夜里的那盏茶,或许是他翻阅舆图时纸页的轻响,又或许只是知道隔壁书房有人时,心底那份不动声色的踏实。
"夫人,您又在发呆了。"春桃端着药盅进来,见沈知微倚在窗边出神,忍不住打趣。
沈知微回过神,面色如常地接过药盅:"在想赵妈妈供词里提到的几个人名,需要逐一核实。"
春桃撇嘴,心说您想的怕不只是这些,但嘴上乖乖应了:"赵妈妈那边还关着呢,要不要提来问话?"
"不必,让她先把供词写完。"沈知微饮尽药盅中的黄芪补气汤——那宫宴中毒后,她虽已大好,却仍需调养——搁下碗,正色道,"今有一桩更要紧的事。"
"何事?"
"侯爷临走前提过,府中西北角有一处偏院,住着几位从北疆退下来的旧部,因伤病未能随军,便留在侯府养着。"沈知微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我要去看看。"
春桃一愣:"夫人,那些可都是伤兵,血气煞气的,您一个内宅夫人去那种地方……"
"正因为是内宅夫人,才更该去。"沈知微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们是侯爷的旧部,如今养在侯府,便也是侯府的人。我既管了中馈,连自己府中住着什么人都不清楚,岂非失职?"
春桃不敢再劝,只得跟上去。
侯府西北角确实有一处偏院,名为"静园"。
说是静园,实则半点也不静。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草药与膏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夹杂着隐约的咳嗽声和低低的呻吟。院门是两扇老旧的木板,漆色斑驳,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只潦草地挂着一块木牌,上书"静园"二字,笔迹粗犷,一看便出自武人之手。
沈知微推门而入。
院中情形比她预想的更为简陋。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门窗虽齐整,却处处透着寒酸——墙堆着劈好的柴火,廊下晾着洗过无数遍已辨不出颜色的旧衣裳,一只缺了耳朵的陶罐歪在阶下,里面着几枯萎的野草,似乎是有人试图为这灰败的院子添些活气,却不得其法。
院中此刻坐着四五个人。一个瞎了左眼的老兵正蹲在廊下劈柴,一个断了右臂的年轻人靠在门框上晒太阳,另外三人或坐或卧,皆是面色蜡黄、形容枯槁。
见有女子进来,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那独眼老兵猛地站起来,拦在前面:"什么人?这里是侯府静园,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春桃上前一步:"放肆!这是定北侯夫人!"
几人齐齐一惊。
"侯……侯夫人?"独眼老兵瞪大了仅剩的那只眼,上下打量着沈知微。他显然不曾听闻府中来了新主母——或者说,压没人告诉过他们。
沈知微抬手制止了春桃,目光越过老兵,将院中情形尽收眼底。她注意到正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咳,声音沉闷如擂鼓,绝非寻常风寒。
"这位大叔怎么称呼?"她语气和煦。
独眼老兵迟疑了一下,抱拳行了个粗笨的礼,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末将周铁柱,原镇北军百户。"
"周大叔,"沈知微还了一礼,"我今来是看望诸位将士,并非兴师问罪。听闻正房内有人咳嗽,可否容我一观?"
周铁柱脸色微变,犹豫片刻,终究侧身让开了路:"夫人……请。"
沈知微跨入正房,一股浓重的腥甜气息便扑面而来——那是咯血的气味,她再熟悉不过。
房内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里的那张躺着一个中年汉子。此人面如金纸,颧骨高耸,双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唇角残留着暗红的血渍。他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左肩处明显塌陷了一截——那半边肩膀已经没了,只余一截空荡荡的袖管。
听见脚步声,那人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
"谁?"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腔里硬挤出来的。
沈知微走到床前,没有嫌脏,直接坐在床沿上,伸手探向他的手腕。
那人本能地想要挣开,却被周铁柱在身后按住了肩膀:"老孙,是侯夫人。"
"侯夫人?"名叫老孙的汉子冷笑一声,挣动的力气大得出奇,"侯爷娶亲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还值得夫人亲自来'视察'?"
他语气中怨气极重,显然对"侯府"二字积攒了不少不满。
沈知微没有动怒,只是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脉门。
她诊脉的手法极为老练——三指搭腕,先浮取,再中取,后沉取,指尖微调角度,细细分辨脉象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老孙本想甩开,却发现这只纤细白皙的手力气出奇地大,本挣不动。
片刻后,沈知微松开手,目光落在他左肩那截空袖上,又看了看他的面色和唇角的血迹,缓缓道:"你的伤不在肩膀,在肺。当年那一刀刺穿了左肺叶,虽经军医缝合,却留下了陈旧性瘘管。这些年反复感染,如今已有肺痈之兆——咳血、热、夜间盗汗,对不对?"
老孙瞳孔猛缩,面上的嘲讽瞬间凝固。
他这些症状,连府医都只说是"旧伤复发,气血两亏",开几副温补方子便打发了。可眼前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侯夫人,仅仅搭了一下脉,竟说得分毫不差!
"你……你怎么知道?"
沈知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起身走到窗前。窗户糊着旧纸,透光极差,她一把推开,让阳光涌入室内。
"这房间的窗户不能整天关着。"她转身对周铁柱道,"肺痈之人最需新鲜空气,闷在屋里只会加重病情。还有他的饮食——"
她走到桌边,揭开碗碟盖子。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半块发硬的馒头。
沈知微的脸沉了下来。
"这就是每的饭食?"
周铁柱搓着手,讷讷道:"府里……府里每月拨的银钱有限,我们几个将就着吃也够了……"
"将就?"沈知微声音微冷,"肺痈之人需要清淡滋补,白粥咸菜能补出什么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这不是周铁柱的错——赵妈妈管事时克扣静园用度,只怕拨下来的银子十成里到了这些老兵手中连三成都没有。
"春桃,"她吩咐道,"回去取我的药箱,再将今厨房备的食材清单拿来。另外,让小厨房先炖一锅百合银耳润肺汤送来,再加一份白芷炖鸭——要瘦鸭,不可太肥。"
春桃应声飞奔而去。
周铁柱和老孙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沈知微重新坐回床沿,看着老孙那张惊疑不定的脸,语气缓和下来:"孙大哥,我知道你不信我。你觉得侯府不管你们的死活,新来的夫人不过是做做样子。"
老孙嘴唇抖了抖,没有否认。
"但我不做样子。"沈知微正视着他的眼睛,"我自幼学医,虽非国手,但对刀伤、箭伤引发的陈年旧疾颇有心得。你若信我,便让我为你施针用药;你若不信——"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微微欠身:"我也会每派人来送药膳、换敷料、开窗通风。这些不需你回报,只因你是侯爷的旧部,便也是我谢家的人。"
话音落下,室内静得只听见窗外的鸟鸣。
老孙看着眼前这个身量纤纤、却字字铿锵的年轻女子,那双浑浊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偏过头,粗声粗气道:"夫人爱怎么治就怎么治吧,老孙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沈知微听出了这话里的松动,微微一笑:"那就好。"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沈知微将静园五名旧部逐一查看了一遍。
情况比她想象的更严重。除了老孙的肺痈之外,周铁柱的左眼是箭伤所致,虽已失明,但创口愈合不良,时常疼痛流脓;断臂的年轻人叫小赵,才二十二岁,右臂是在崇平四年那场战役中被投石机砸断的,截肢后伤口反复发炎,如今整条右肩都比左肩矮了一寸。
另外三人,一个有严重的寒腿——北疆多年风雪侵体,关节变形已难以行走;一个脑袋里留着一片碎铁片,时不时便头痛欲裂、呕吐不止;最后一个状况稍好,只断了三肋骨,愈合后略有畸形,呼吸时偶尔刺痛。
五个人,五种伤,无一轻症。
沈知微逐一记录病情,写满了厚厚一沓纸。她写得极细——姓名、年龄、入伍年份、受伤经过、现有症状、辨证分析、治疗方案,甚至包括饮食宜忌和起居注意事项,条条目目,纤毫不差。
待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春桃已拎着药箱和食材清单回来了。
沈知微接过药箱,取出银针包,在老孙面前铺开。
"我要为你施针,疏通肺经淤堵。"她拈起一银针,在烛火上消毒,"第一针可能会痛,你忍着些。"
老孙咬紧牙关,点头。
沈知微下针极稳,银入位时又快又准,几乎没有犹豫。她先后在老孙的肺俞、膻中、尺泽等处下了七针,每入一针便细细捻转,观察老孙的面色变化。
最后一针落下,老孙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周铁柱大惊,正要上前,却被沈知微抬手制止。
"别动,让他咳。"
老孙咳得面红耳赤,身子弓成虾米状。忽然"哇"地一声,一口浓稠的暗红血块吐在了地上的铜盆里。
腥气弥漫,春桃吓得捂住了嘴。
老孙却像是被抽去了什么重物般,整个人松弛下来,伏在床上大口喘气。他的脸色虽仍苍白,但双颊那团不正常的红竟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
"这一针是排淤。"沈知微收起银针,将铜盆端到一旁,"肺中积血不排,药力便到不了病所。后隔施针一次,配合药膳调理,三月之内,当可缓解。"
她顿了顿,又道:"但不能断。肺叶受损太重,我能做的只是控制病情,让你少受些罪。"
老孙半晌才缓过来,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声音沙哑:"夫人……这针法,跟军医的不一样。"
"自然不一样。"沈知微收拾着银针,语气淡然,"军医重在急救保命,我这套针法重在后续修复,路数本就不同。"
老孙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在床头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磨得发亮的虎符——不是调兵的那种,而是士兵们自己用木头刻的符,上刻"平安"二字,涂了拙劣的红漆。
"这是……崇平四年,侯爷亲手刻给我的。"老孙的声音发颤,"那年我替侯爷挡了一刀,侯爷说我救了他的命。可侯爷不知道……我这条命,本就是他给的。"
他把虎符攥在掌心,浑浊的眼直直地盯着沈知微:"夫人,您是侯爷的人。侯爷的人来看我们,我们……感激。"
沈知微看着那枚粗糙的虎符,心中某处柔软被狠狠触动了。
她没有纠正"侯爷的人"这个说法——因为此刻她发现,这个称谓似乎并没有让她排斥。
"好好养病。"她轻声道,"侯爷回来时,我要让他看到一个能下床走路的孙大哥。"
从静园出来时,已近午时。
沈知微走在侯府的青石甬道上,脚步不自觉地放缓。春桃跟在后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道:"夫人,那些老兵的情况,比我想的可怜多了。"
沈知微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想起方才在静园看到的那些细节——墙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廊下的旧衣裳洗得净净,那只缺了耳的陶罐里着的枯萎野草……这些都是一群被遗忘的人在努力体面地活着。
而赵妈妈三年来从他们口中夺去的,不仅仅是银子,更是活下去的尊严。
"春桃,"沈知微忽然停下脚步,"你去找管事的要一份静园这几年开支的明细,从赵妈妈供词里提到的那个时间节点开始查。"
"是。"
"还有——"沈知微转身,目光落在远处校场的方向,"让人把校场边那间空库房收拾出来。我需要一间像样的诊室,静园那几间屋子太湿,不利于养伤。"
春桃瞪大了眼:"夫人要在侯府开医馆?"
"不是医馆,是诊室。"沈知微纠正道,"只收治侯府内部的伤病之人,不对外开放。侯爷的旧部有旧伤,府中的侍卫也难免磕碰,总不能每次都去外头请大夫。"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何况,我总得让自己有点用处,不然这'三年之约'可太难熬了。"
春桃挠挠头,嘀咕道:"属下觉得夫人用处可大了,侯爷要是知道您亲自给旧部治病,肯定高兴……"
"他高不高兴与我何?"沈知微抬步往前走,语气淡淡,"我只是做分内之事。"
春桃在后面偷偷翻了个白眼——分内之事?那您方才给老孙施针的时候,手抖什么呀?
当然,这话她只敢在心里说说。
午后,沈知微正在听雨轩整理药方,林晚晚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表姐表姐!大新闻!"林晚晚一脸兴奋,手里还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桂花糕。
沈知微头也不抬:"你又闯什么祸了?"
"我哪有!"林晚晚不服气地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道,"我是来告诉你,刚才有个穿着官服的人来侯府了,说是兵部的,指名要见侯爷。管事的说侯爷不在,那人的脸色可难看了!"
沈知微手中的笔一顿。
"兵部的人?"
"对呀!"林晚晚咽下糕点,"我还偷偷躲在屏风后面听了两句,那个人说什么'武备库的点验不必侯爷亲自去',又说'陛下另有旨意'什么的——表姐,是不是出事了?"
沈知微放下笔,眉头微蹙。
谢凛去武备库点验兵器,这本是他的职责范围内之事。兵部的人追到侯府来,还搬出"陛下旨意",要么是真的有变故,要么……是有人故意拖延谢凛的行程。
"那人走了没有?"
"还没呢,在前厅喝茶呢!管事的拿好茶招待着,人家连看都不看!"
沈知微起身,理了理衣裳。
"我去见见他。"
林晚晚一惊:"表姐,你出面合适吗?侯爷不在家……"
"正因为侯爷不在家,才更需要我出面。"沈知微语气从容,"来者是客,且打着兵部的旗号。若无人接待,反落人口实,说侯府目中无人。"
她快步走向前厅,脑中迅速整理着应对之策。
前厅内,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客座上,面前那盏雨前龙井纹丝未动。此人面相方正,两撇鼠须,目光精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椅子扶手,显出几分不耐。
见沈知微走进来,他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出来接待的会是一个女子。
沈知微笑着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瑕疵:"妾身谢沈氏,见过大人。侯爷外出公,不知大人尊姓,来侯府有何贵?"
她特意用了"谢沈氏"的自称——这是已婚妇人对外的正式称谓,既亮明了身份,又合乎礼制。
那官员上下打量她一眼,抱拳还礼,态度却不甚热络:"本官兵部主事刘秉,奉兵部侍郎韩大人之命,有公文需面呈定北侯。既侯爷不在……"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放在桌上:"烦请夫人转交。"
沈知微看了一眼那公文上的火漆印——确实是兵部的官印。但她注意到,刘秉递出公文时,手指微微翘起,火漆下方似乎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仿佛曾被拆开过又重新封上。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笑道:"多谢刘大人。大人远道而来,不如用了茶再走?"
刘秉摆手:"不必了,本官还有公务。"说罢便起身告辞,脚步匆匆,似乎一刻也不想多留。
沈知微亲自送到门口,目送刘秉上了官轿离去,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起。
"春桃,"她低声道,"把那封公文拿来看看。"
春桃吓了一跳:"夫人,这可是给侯爷的公文,咱们私拆……"
"我没说要拆。"沈知微将公文对着阳光翻转了一下,"你看这火漆——"
阳光下,那道极细的裂纹清晰可见。
"这道裂纹说明,这封公文在送来侯府之前,已经被某人拆看过。"沈知微的声音很轻,"重新封上的火漆与原件的色泽略有差异——不是行家手法,但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那就是说……兵部内部有人先看了这公文?"
沈知微将公文收好,并未拆开,而是锁进了听雨轩的暗格里。
"先不动它。等侯爷回来,让他自己拆。"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株已经抽出新芽的老槐树,心中思绪翻涌。
韩昭——又是韩昭。
兵部左侍郎韩昭,温贵妃的亲兄长,科举案幕后推手,倒卖军粮私贩精铁的通敌之人。如今他又借武备库点验之事调走谢凛,再派人来侯府递送来路不正的公文……
一环扣一环,步步紧。
沈知微忽然觉得,谢凛之前交给她的那枚玄铁令牌,分量比方才又重了几分。
入夜,沈知微在灯下给谢凛写了一封信。
她没有用官函的格式,而是以侯府主母的家书口吻,将近诸事一一道来——静园旧部的伤情与诊治方案、赵妈妈供词的新进展、兵部刘秉来访及公文疑点,乃至林晚晚在校场与陈默对联的趣事,也顺手写了两笔。
信末,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加了一句——
"侯爷在外,万望珍重。府中之事,妾身自会料理,勿念。"
写完,她将信折好封入信封,唤来侯府最可靠的一个暗卫。
"送往武备库,亲手交给侯爷。"
暗卫领命而去,身影如夜枭般无声消失在屋檐上。
沈知微站在门前,望着沉沉夜色,忽然想起老孙那枚粗糙的虎符。
"侯爷亲手刻的。"老孙是这么说的。
那个在洞房之夜递出和离书的男人,那个对所有人都冷若冰霜的定北侯,会亲手刻一枚虎符送给替他挡刀的士兵。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冷血无情之辈?
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留给了极少数他认为值得的人。
而她,是否也在那"极少数"之列?
夜风拂过,将院中海棠的最后一瓣残花吹落。
沈知微关上门,将这一纷乱的思绪一同关在了夜色里。
明还有很多事要做——静园的药膳要盯着,赵妈妈的供词要核实,兵部的公文要等谢磊决断,府中人事还要逐一调整……
这个侯府,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也沉得多。
但她不怕。
她从来就不怕沉——她只怕站不稳。
而如今,她的脚,已经扎扎实实地踩在了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