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后的第三,细雨绵绵。
雨水顺着侯府的青瓦流淌而下,在檐角汇成细密的珠帘,滴滴答答敲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声音单调而绵长,仿佛在为这场刚刚落幕的朝堂风波做着注脚。
听雨轩内,药香氤氲。
沈知微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中银针稳稳刺入谢凛右腿的位。针尖入肉三分,精准地避开血脉,只留下一阵酸麻胀痛之感。谢凛靠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会审那的惨淡,已好了许多。
“侯爷今感觉如何?”沈知微捻动银针,轻声问道。
“尚可。”谢凛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短,但目光却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你这两,没怎么休息。”
沈知微手下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施针:“侯爷的伤要紧。况且,府中诸事繁杂,也睡不着。”
她说的是实话。会审结束后,侯府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韩昭虽已下狱,但其在兵部经营多年,党羽遍布,难保不会有人狗急跳墙,对侯府不利。这两,陈默加派了三倍人手夜巡逻,连厨房采买的食材都要经过三道查验,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需要善后的琐事——赵妈妈被关押后的内宅交接、账目清查、下人重新调配,每一样都需要她亲自过问。若非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怕早已焦头烂额。
“赵妈妈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谢凛忽然问道。
沈知微拔出银针,用烈酒擦拭后收入针囊,这才抬眸看向他:“侯爷以为呢?”
“她是本侯母,看着本侯长大。”谢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这些年,她贪墨府中银两,勾结外人。”
沈知微心中微凛。
“侯爷既然将内宅交予妾身,便由妾身来处置吧。”她沉吟片刻,缓缓道,“赵妈妈年事已高,又是侯爷母,不宜重罚。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妾身打算将她送去京郊的庄子养老,终身不得回京。至于她那些同党,该发卖的发卖,该送官的送官,一个不留。”
这个处置,既全了谢凛的孝道名声,又彻底清除了内宅隐患,可谓恩威并施。
谢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就依夫人所言。”
正说着,门外传来陈默的声音:“侯爷,夫人,末将有要事禀报。”
“进来。”
陈默推门而入,一身戎装还带着雨水的湿气。他抱拳行礼,面色凝重:“侯爷,夫人,刚得到的消息——兵部主事刘秉,昨夜在狱中自尽了。”
沈知微心头一震:“自尽?”
“是。”陈默沉声道,“顺天府的人说,他是用腰带悬梁。但末将派人去查过,刘秉脖颈上的勒痕角度不对,且指甲缝里有皮屑——是挣扎时抓伤了行凶者留下的。这绝非自尽,而是灭口。”
谢凛冷笑一声:“韩昭在狱中还能把手伸这么长?”
“未必是韩昭本人。”沈知微蹙眉道,“韩昭下狱,他那些党羽人人自危。刘秉知道太多,又曾在会审上作伪证,如今成了弃子,自然要被清理。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
“还有一事。”陈默继续道,“赵弘业将军今已正式赴兵部上任,但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兵部那些文官,以‘武将不通文墨、不谙政务’为由,集体赵将军。今晨会,竟无一人到场,只留了个空荡荡的公廨。赵将军带来的几名亲兵,也被挡在了兵部衙门外。”
谢凛面色一沉:“兵部尚书呢?他就不管?”
陈默苦笑:“兵部尚书李大人,常年告病。据末将所知,韩昭在兵部一手遮天,李尚书早被架空,如今不过是挂个虚名。韩昭倒台后,兵部群龙无首,那些文官便趁机抱团,想给新来的赵将军一个下马威。”
沈知微听明白了。这是文官集团对武将手兵部事务的本能排斥。赵弘业虽是皇帝钦点的兵部右侍郎,但在那些自视甚高的文官眼里,他不过是个“粗鄙武夫”,本没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
“陛下既然让赵将军接管兵部,便是要打破文武隔阂。”沈知微沉吟道,“但若赵将军连兵部的大门都进不去,这道旨意便成了一纸空文。侯爷,此事需从长计议。”
谢凛沉默片刻,忽然道:“陈默,你去备车。本侯要亲自去一趟兵部。”
“侯爷!”沈知微急忙拦住,“您的伤还未好,怎能出门?况且您现在兵权暂夺,若此时去兵部,难免落人口实,说您预朝政。”
“本侯不去,难道眼睁睁看着赵弘业被那群酸儒赶出来?”谢凛语气冷硬,“兵部掌管天下军械粮草,若继续被这群人把持,北疆将士吃什么?穿什么?拿什么打仗?”
他说得在理,但沈知微依然摇头:“侯爷,此事不能硬来。您若亲自出面,反而坐实了‘武将政’的罪名,正中那些文官下怀。”
她顿了顿,脑中飞快思索:“不如这样——让赵将军以‘请教军务’为由,递帖子去拜访几位与兵部有往来的文官前辈,比如户部度支司的主事、工部军器局的郎中。只要打通这几个关键环节,兵部那些胥吏便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刁难。”
“文官会买他的账?”谢凛挑眉。
“会。”沈知微肯定道,“因为利益。户部度支司掌管军费核销,工部军器局负责军械制造,这两个衙门与兵部往来密切,其中利益纠葛极深。韩昭在时,他们或许能分一杯羹;如今韩昭倒了,他们急需一个新的靠山。赵将军若能许以好处,他们自然会倒戈。”
她看向谢凛,目光清澈:“当然,这需要侯爷的支持。赵将军初来乍到,在朝中并无基,唯有借助侯爷的威望,才能镇住场面。”
谢凛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模样,心中那股烦躁莫名平息了几分。这个女人,总能在他最焦躁的时候,给出最冷静的判断。
“就按你说的办。”他最终点头,“陈默,你去传话给赵弘业,让他按夫人的意思去做。另外,以本侯的名义,给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各送一份拜帖,就说本侯伤愈后,想与他们‘叙叙旧’。”
“末将领命!”陈默抱拳退下。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
沈知微为谢凛换好药,重新包扎好伤口,这才起身净手。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海棠,忽然轻声道:“侯爷,父亲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谢凛知道她在担心沈文渊。会审结束后,皇帝虽处置了韩昭,却并未释放沈文渊,依旧以“协助办案”为由将他留在宫中。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陛下多疑,不会这么快放人。”谢凛如实道,“但韩昭已倒,沈尚书在宫中暂无危险。你且耐心等待。”
沈知微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她知道父亲在宫中不会受苦,但那种身不由己的软禁,对一个清高了一辈子的文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还有一事,”她转过身,看向谢凛,“昨夜我整理账目时,发现侯府在城南有一处闲置的宅院,地段不错,却常年空置。侯爷可知那是何故?”
谢凛眸光微动:“那是本侯母亲的陪嫁宅子。母亲去世后,便一直空着。怎么,夫人有用途?”
“妾身想将它改造成一处医馆。”沈知微直言不讳,“侯爷也知道,妾身略通医术。如今侯府内宅已稳,妾身想做一些实事。京城虽大,但专为平民百姓开设的医馆却不多。那处宅院位置适中,前院可作诊室,后院可设药房,再请几位坐堂大夫,便能惠及一方百姓。”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医馆不以盈利为目的,诊金药费皆按成本收取,贫苦者可减免。如此一来,既能积德行善,也能为侯爷博个好名声。”
谢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个女人,永远能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她会像其他贵妇一样,热衷于举办诗会、赏花宴,或是打理自己的嫁妆铺子,却没想到她竟想开医馆济世。
“你可知,开设医馆并非易事?”他缓缓道,“需向太医院报备,取得行医资质,还要应付各路地痞流氓的扰。更何况,你是侯府主母,抛头露面行医,难免惹人非议。”
“这些妾身都想过了。”沈知微神色坚定,“行医资质可通过父亲的门生办理;地痞流氓有侯府护卫震慑;至于抛头露面——妾身可坐镇幕后,聘请大夫坐堂,只在疑难杂症时出面会诊。侯爷,妾身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她走到谢凛面前,目光坦然:“侯爷与妾身有三年之约。这三年里,妾身不想只做一个摆设。既然做了这侯府主母,便该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才对得起这个身份。”
谢凛沉默良久。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朦胧的画卷。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本侯……支持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沈知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敛衽一礼:“谢侯爷成全。”
***
午后,雨势稍歇。
沈知微正在书房核对医馆改造的图纸,林晚晚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表姐!表姐!出大事了!”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色煞白。
沈知微放下笔:“又怎么了?”
“我刚从街上回来,听见好多人都在议论!”林晚晚喘着气,“说韩昭在狱中写了,喊冤叫屈,还把好多朝中大臣都牵扯进去了!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这案子还没完,还要继续查!”
沈知微心头一紧,接过纸条。上面是林晚晚匆忙记下的几句传言——“韩昭控诉刑部供”、“牵扯二皇子门人”、“温贵妃震怒”。
字字惊心。
“这消息从哪里传出来的?”沈知微沉声问。
“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说!”林晚晚急道,“表姐,你说会不会是韩昭的同党在散布谣言,想搅浑水救他出来?”
“未必。”沈知微摇头,“韩昭已是瓮中之鳖,他的同党现在自保都来不及,哪还敢如此张扬。这更像是……有人想借韩昭的案子,掀起更大的风浪。”
她脑中飞快思索。韩昭下狱,最大的受益者是皇帝——既清除了兵部的毒瘤,又打压了武将的气焰。但朝中还有人不甘心,比如二皇子,比如温贵妃。韩昭是他们的人,如今倒了,他们在兵部的势力便断了。他们不甘心,所以要反扑。
而这反扑的第一招,便是制造舆论,将案子扩大化,牵扯更多人下水。只要水浑了,他们便有作的空间。
“晚晚,”沈知微当机立断,“你这几不要出门,就在府里待着。外头的传言,一个字都不要信,也不要跟人议论。”
“我知道。”林晚晚点头如捣蒜,“可是表姐,姑父还在宫里呢,会不会受影响?”
这正是沈知微最担心的。父亲沈文渊是清流领袖,若韩昭的案子扩大化,难保不会有人将矛头指向他。毕竟,当初弹劾韩昭的,正是以沈文渊为首的文官集团。
“春桃,”她唤道,“去请陈将军来一趟。”
不多时,陈默匆匆赶来。
“陈将军,韩昭的事,侯爷知道了吗?”沈知微直接问道。
“侯爷已知晓。”陈默面色凝重,“侯爷让末将转告夫人,此事不必惊慌,陛下自有圣裁。”
“陛下自有圣裁……”沈知微重复了一遍,心中却并不踏实。皇帝固然圣明,但后宫政、皇子夺嫡,这些都不是皇帝能完全控制的。温贵妃在后宫经营多年,二皇子在朝中也有不少支持者,他们若铁了心要保韩昭,未必没有机会。
“陈将军,”她沉吟道,“你派人去查查,这传言最初是从哪里散播出来的。还有,盯紧二皇子府和温贵妃宫外的动静,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末将领命!”
陈默退下后,沈知微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被雨水洗刷得碧绿的芭蕉叶,心中千头万绪。
这场风波,远未结束。
韩昭虽倒,但他背后的势力还在垂死挣扎。而她和谢凛,已被卷入漩涡中心,再无退路。
正思忖间,春桃又进来了,手里捧着一封帖子:“夫人,门房刚收到的,是永昌伯爵府送来的赏花宴请帖。”
沈知微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永昌伯爵夫人是温贵妃的堂妹,在京中贵妇圈里颇有影响力。这场赏花宴,时间定在三后,地点在城西的梅园——那是温贵妃的私产。
“这是鸿门宴啊。”林晚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咂舌道,“表姐,你去吗?”
“去。”沈知微将帖子放在桌上,神色平静,“为何不去?人家既然下了帖子,我若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可是……”林晚晚担忧道,“那温贵妃明显不怀好意,万一她在宴会上刁难你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知微微微一笑,“况且,我也正好想会一会这位贵妃娘娘的‘代言人’。”
她需要知道,温贵妃到底想什么。是单纯地想给她一个下马威,还是另有图谋?
***
傍晚时分,谢凛的伤势又有些反复,低烧不退。
沈知微守在他床边,用湿帕子一遍遍敷他的额头。谢凛在昏睡中眉头紧锁,似乎在做噩梦,口中喃喃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侯爷……”沈知微轻声唤他,他却毫无反应。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跳动急促而紊乱,这是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她连忙取出银针,在他几个退热位上施针。针尖刺入,谢凛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平静下来。
施完针,沈知微坐在床边,看着谢凛沉睡的容颜。褪去了平的冷峻与锋芒,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伤病折磨的脆弱男子。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薄唇因高热而裂起皮。
鬼使神差地,沈知微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水。
触手滚烫。
她的心,也跟着烫了一下。
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君,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他们之间有三年之约,有和离书为证,本该泾渭分明,各取所需。可不知从何时起,那条界线开始变得模糊。
她开始在乎他的伤势,开始担心他的安危,开始为他的处境谋划。
这不对劲。
沈知微收回手,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她提醒自己,这只是契约,只是。三年后,各奔东西,她不能动心,也不能让他动心。
可是,心这种东西,又岂是理智能够完全控制的?
“水……”谢凛忽然呻吟了一声。
沈知微回过神来,连忙倒了一杯温水,扶起他的头,小心地喂他喝下。谢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侯爷,感觉好些了吗?”她轻声问。
谢凛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心滚烫,力道却很大,攥得她有些疼。
“别走……”他含糊地说了一句,又沉沉睡去。
沈知微僵在原地,手腕被他紧紧握着,动弹不得。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窗外,暮色四合,雨又下了起来。
雨打芭蕉,声声入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隐秘的心事。
这一夜,沈知微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就坐在谢凛床边,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直到天明。
而睡梦中的谢凛,似乎感受到了那份温暖,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睡得格外安稳。
晨光微熹时,谢凛的烧终于退了。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握着沈知微的手,而她就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
谢凛心中微动,轻轻松开了手。
沈知微立刻惊醒,抬头看向他:“侯爷,您醒了?感觉如何?”
“好多了。”谢凛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你……守了一夜?”
“嗯。”沈知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侯爷昨夜发热,妾身不放心。”
谢凛看着她疲惫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他只是道:“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沈知微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去倒水,“侯爷再喝些水吧,我去让人准备早膳。”
她匆匆离开了房间,背影有些仓促。
谢凛靠在床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而心中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但他很快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三年之约,莫动真心。
这是他亲口立下的规矩,不能自己先破了。
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新的挑战,也即将到来。
沈知微站在廊下,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气。
赏花宴,医馆,韩昭余党,父亲安危……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她去面对。
但她不怕。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要走到底。
她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背影挺直,如同风雨中傲然绽放的海棠。
而这侯府深处的暗流,京城的波谲云诡,都将在她的从容应对中,一一现出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