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中,带走那封只有七个字的密信。
沈知微站在窗前,看着鸽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带来初夏时节特有的草木清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忧虑。
父亲那边,为什么还没有消息?
距离沈文渊御前陈词已经过去五。按照惯例,无论结果如何,父亲都会设法递个口信出来。可如今音讯全无,连林晚晚去沈府打听,也只得到“老爷近来忙于公务,不便见客”的回复。
这不正常。
沈知微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她提起笔,想给父亲写封信,却又迟迟落不下去。
贸然写信,若是落入有心人手中,反而会给父亲增添麻烦。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连来的奔波劳碌,加上谢凛受伤后的夜照料,让她感到一阵疲惫。但她不能停下来——韩昭的反扑已经开始,侯府现在内外交困,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夫人,该歇息了。”春桃端着安神汤进来,见她还在灯下忙碌,忍不住劝道,“侯爷的伤有您亲自照料,已经稳定了。您自己也该顾惜身子。”
沈知微接过汤碗,轻啜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紧绷的神经。
“侯爷睡下了?”她问。
“刚服了药,已经睡熟了。”春桃低声道,“陈将军还在外头守着,说今夜他值夜。”
沈知微点点头。陈默办事稳妥,有他在,侯府的安全暂时无忧。
她喝完安神汤,正准备歇下,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夫人,末将陈默,有事禀报。”
沈知微示意春桃开门。
陈默一身戎装站在门外,面色凝重。他走进来,抱拳行礼,压低声音道:“夫人,侯爷让末将查刘姑姑的事,有眉目了。”
沈知微精神一振:“说。”
“宫宴那,刘姑姑确实单独找过御膳房管事,但不是为了下毒。”陈默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末将从御膳房一个老太监那里得来的口供。刘姑姑当时是去取一盒‘西域进贡的玫瑰露’,说是贵妃娘娘要用来熏衣。”
“玫瑰露?”沈知微蹙眉,“这与醉心兰有何关联?”
“那老太监说,刘姑姑取玫瑰露时,不小心打翻了一个小瓷瓶,里面的粉末洒了出来,气味甜腻,与后来在宴席上闻到的醉心兰香气相似。”陈默顿了顿,“但刘姑姑当时解释说,那是西域的一种安神香粉,与玫瑰露是一套的。”
沈知微接过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记录着老太监的口供,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这个老太监现在何处?”
“还在御膳房当差。”陈默道,“末将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闭嘴。但他胆小,说若是有人问起,他不敢隐瞒。”
沈知微沉吟片刻。刘姑姑是温贵妃的贴身宫女,她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贵妃的意思。如果醉心兰真是通过刘姑姑的手带入宫宴,那么下毒之事就与温贵妃脱不了系。
但仅凭一个老太监的口供,还不足以定罪。温贵妃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把责任全推到刘姑姑身上。
“继续盯着刘姑姑。”沈知微道,“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末将明白。”陈默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
“何事?”
“关于侯爷之前受的刀伤。”陈默的声音更低了,“那夜侯爷外出,其实是去查韩昭在城西的一处私宅。我们在那里发现了大量未登记在册的军械,还有一些……与北狄往来的书信。”
沈知微瞳孔微缩。
原来如此。
那夜,谢凛带着刀伤回来,说是“旧疾复发”,实则是去查韩昭时遭遇了伏击。他不想声张,是因为当时证据还不充分,贸然揭露只会让韩昭警觉。
“那些书信呢?”沈知微问。
“侯爷当时只带回了部分,剩下的还藏在私宅的暗格里。”陈默道,“侯爷原本打算等武备库点验结束后,再带人去查封。没想到……”
没想到韩昭先下手为强,在武备库设伏,差点要了谢凛的命。
沈知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韩昭这条毒蛇,比他们想象的更狡猾、更狠毒。他不仅通敌卖国,还敢对当朝侯爷下手,其嚣张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那处私宅现在如何?”她睁开眼,目光锐利。
“已经被韩昭的人清理过了。”陈默沉声道,“末将昨派人去查探,宅子空空如也,什么也没留下。但……”
他顿了顿:“我们在宅子后院的枯井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辨认,是兵部武库的一个小吏,专门负责军械出入登记。”
沈知微心中一凛。灭口了。
韩昭为了掩盖证据,连自己人都。这个小吏的死,恰恰证明了那处私宅的重要性。
“尸体如何处理了?”
“已经秘密运回,交给仵作查验。”陈默道,“初步判断是中毒身亡,死亡时间大约在武备库出事的前一天。”
也就是说,韩昭在设伏谢凛之前,就先清理了可能泄露秘密的内部人员。
好缜密的心思,好毒辣的手段。
沈知微站起身,在屋内踱步。烛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她的走动而摇曳。
“陈将军,”她停下脚步,看向陈默,“侯爷让你查刘姑姑,可还有其他吩咐?”
陈默摇头:“侯爷只让末将查清刘姑姑那的行踪,并未多说。”
沈知微点点头。谢凛做事向来有分寸,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现在三司会审已经开始,他们手中的证据需要选择合适的时机抛出,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你先下去吧。”她道,“今夜辛苦你了。”
陈默抱拳告退。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沈知微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灌入。远处的更楼传来梆子声,已经是子时了。
她想起刘秉送来的那封公文。
那兵部主事刘秉来访,递上一封火漆有裂纹的公文,说是韩昭要面呈谢凛。她当时没有拆开,而是锁进了暗格。
现在想来,那封公文很可能也是个陷阱。如果她当时拆了,就可能被扣上“私拆朝廷公文”的罪名;如果不拆,等谢凛回来,也可能错过重要信息。
进退两难。
沈知微走到书架前,打开暗格,取出那封公文。明黄色的信封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火漆上的裂纹依然清晰可见。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公文放回原处。
等谢凛伤好些,让他自己决定吧。
***
翌清晨,沈知微照例去给谢凛换药。
谢凛的伤势恢复得比她预想的要快。左肩的刀口已经结痂,右腿的箭伤也不再红肿,只是行走时还有些跛。沈知微叮嘱他不可过早下地,但他显然不是个听话的病人。
“侯爷今感觉如何?”她一边解开绷带,一边问。
“尚可。”谢凛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专注的脸上,“你昨夜睡得晚。”
沈知微手一顿,抬头看他:“侯爷怎么知道?”
“陈默今早禀报时说的。”谢凛语气平淡,“他说你子时还在书房。”
沈知微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有些事情需要理清。”
“刘姑姑的事?”
“嗯。”她将旧敷料取下,仔细检查伤口,“陈将军查到了些线索,但证据不足。”
谢凛沉默片刻,道:“刘姑姑是温贵妃的人,动她不容易。”
“我知道。”沈知微清洗伤口,动作轻柔,“所以暂时按兵不动。”
她为谢凛换上新的药膏,重新包扎好,然后洗净手,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
“侯爷,有件事我想问你。”她看着谢凛,“刘秉送来的那封公文,你打算如何处理?”
谢凛眸光微动:“你还没拆?”
“没有。”沈知微摇头,“火漆有裂纹,我不敢擅动。”
谢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倒是谨慎。”
他示意沈知微将公文取来。沈知微从暗格中取出,递到他手中。
谢凛接过,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对着光仔细查看火漆的裂纹。片刻后,他冷笑一声:“重新封得还挺像。”
说着,他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公文。
沈知微屏住呼吸,看着谢凛展开纸张。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扫过,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写的什么?”她忍不住问。
谢凛将公文递给她。
沈知微接过,快速浏览。这是一份兵部签发的调令,内容是“因北疆军务紧急,特调定北侯谢凛即起程,前往榆林关协防”,落款是兵部侍郎韩昭,加盖了兵部大印。
期是十天前——也就是武备库出事的前三天。
“这是……”沈知微抬头,眼中满是疑惑,“调你去榆林关?可你当时在武备库点验,并没有接到这份调令啊。”
“因为这份调令本没有发出来。”谢凛声音冰冷,“韩昭伪造调令,目的是制造一个假象——如果我死在武备库,他就可以说我是‘违抗军令,擅离职守’,死有余辜。”
沈知微倒吸一口凉气。
好毒的计策!
如果谢凛真的在武备库遇害,韩昭就可以拿出这份“调令”,声称谢凛本该去榆林关,却私自留在武备库,结果遭遇“意外”。这样一来,谢凛的死就成了咎由自取,韩昭反而可以撇清关系。
“可他没想到你还活着。”沈知微握紧手中的公文,“这份调令现在成了他的罪证。”
“还不够。”谢凛摇头,“他可以狡辩说调令已经送达,是我拒不执行。或者脆说这份调令是伪造的——毕竟火漆有裂纹,他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动了手脚。”
沈知微心中一沉。确实,这份公文现在成了烫手山芋,用得好可以指证韩昭,用不好反而会被他倒打一耙。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谢凛沉吟片刻,道:“先收好。等三司会审时,看韩昭如何表演。”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微:“你父亲那边,有消息了吗?”
沈知微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还没有。我让晚晚去打听,也只说父亲忙于公务,不便见客。”
谢凛眉头微蹙:“这不正常。”
“我也觉得。”沈知微低声道,“父亲若是御前陈词顺利,一定会递消息出来。如今音讯全无,只怕……”
只怕是出了变故。
谢凛沉默良久,忽然道:“明我进宫一趟。”
沈知微一惊:“侯爷,你的伤还没好,怎么能进宫?”
“无妨。”谢凛语气坚决,“陛下既然下旨三司会审,我这个当事人总要露面。况且,我也想看看,韩昭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可是……”
“放心。”谢凛打断她,“我有分寸。”
沈知微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好道:“那侯爷一定要小心。韩昭现在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谢凛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担忧的脸上,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你也是。这几府中事务繁杂,辛苦你了。”
沈知微微微一怔。这是谢凛第二次对她说“辛苦”,比起第一次的生硬,这一次多了几分真诚。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分内之事。”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初夏的微风拂过,带来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
片刻后,沈知微起身,收拾药箱:“侯爷好好休息,我……我去看看静园的老兵。”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谢凛看着她仓促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
***
午后,沈知微正在静园为老孙施针,林晚晚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表姐!表姐!不好了!”
沈知微手一抖,银针差点扎偏。她稳住心神,继续施针,头也不回地问:“又怎么了?”
“我……我刚才去沈府,被拦在门外了!”林晚晚气喘吁吁,“门房说,老爷被陛下留在宫中‘议事’,已经五天没回家了!”
沈知微手中的银针彻底停了下来。
她缓缓转身,看着林晚晚:“你说什么?”
“姑父被留在宫中了!”林晚晚急得眼圈都红了,“我问是什么事,门房也说不上来,只说宫里来的公公传话,让府里不必担心,姑父在宫中‘协助办案’。”
协助办案?
沈知微的心沉到了谷底。父亲是礼部尚书,主管礼仪科举,与刑狱案件毫无关系。陛下留他在宫中“协助办案”,只有一个可能——父亲被软禁了。
因为御前陈词时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是因为韩昭反咬一口,牵连到了父亲?
“表姐,怎么办啊?”林晚晚抓住她的袖子,“姑父会不会有危险?”
沈知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乱。
“晚晚,你先别急。”她安抚道,“父亲是朝廷重臣,陛下不会轻易动他。留在宫中,也许是保护,也许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也许是审讯。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晚晚问。
沈知微沉吟片刻,道:“你再去沈府一趟,这次不要问门房,去找二姨娘。告诉她,如果有人来问话,就说父亲近忙于公务,很少回府,府中事务一概不知。”
“这是要撇清关系?”林晚晚不解。
“不是撇清,是保护。”沈知微低声道,“父亲现在情况不明,我们不能让沈家其他人再卷入其中。二姨娘和知悦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林晚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又被沈知微叫住:“等等。”
“还有什么吩咐?”
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给林晚晚:“把这个交给二姨娘,告诉她,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拿着这个去城南的‘济世堂’找李掌柜。”
这是她和父亲约定的暗号。济世堂的李掌柜是父亲早年救助过的一位郎中,为人可靠,在京城有些人脉。
林晚晚接过玉佩,郑重地收好:“我知道了。”
她匆匆离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父亲被软禁宫中,谢凛重伤未愈,韩昭步步紧……这盘棋,越来越难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为老孙施针。
无论如何,她必须先做好眼前的事。只有稳住侯府,才能有余力去救父亲。
针尖刺入位,老孙闷哼一声。
沈知微收敛心神,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银针。
此时此刻,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夜幕降临时,陈默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夫人,末将刚得到消息,三司会审延期了。”
沈知微正在书房整理药材,闻言手一抖,药匙掉在了地上。
“延期?为什么?”
“说是主审官之一、大理寺卿突发急病,无法理事。”陈默面色凝重,“但末将打听到,大理寺卿昨还好好的,今一早却突然‘病倒’,这其中必有蹊跷。”
沈知微弯腰捡起药匙,手指微微发抖。
大理寺卿是清流出身,与父亲素有交情。他若主审,对沈家有利。如今他突然“病倒”,显然是有人不想让他参与此案。
这个人,只能是韩昭。
“新任主审是谁?”她问。
“刑部尚书,郭威。”陈默沉声道,“此人是温贵妃的表兄,与韩昭关系密切。”
沈知微闭上眼睛。
完了。
主审官换成韩昭的人,这场三司会审还有什么公正可言?父亲在宫中凶多吉少,谢凛的处境也将更加艰难。
“侯爷知道了吗?”她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
“末将已经禀报。”陈默道,“侯爷说,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
沈知微苦笑。是啊,韩昭既然敢对谢凛下手,又怎会不在三司会审上做手脚?换主审官,不过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还会做什么?
“夫人,”陈默犹豫了一下,“侯爷让末将转告您,明他进宫,无论发生什么,您都不要轻举妄动。”
沈知微心中一紧:“侯爷明真要进宫?”
“是。”陈默点头,“侯爷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沈知微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知道谢凛是对的。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有直面敌人,才有可能找到破局之法。
但她担心。
担心他的伤,担心他的安危,担心这一去,会不会是羊入虎口。
“陈将军,”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明侯爷进宫,请你务必带人守在宫门外。若有不测,哪怕闯宫,也要把侯爷带出来。”
陈默肃然抱拳:“末将领命!”
沈知微点点头,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
“这封信,你派人送到京畿大营,交给赵弘业将军。”她将信递给陈默,“告诉他,若侯爷明酉时前未出宫,就带兵包围兵部衙门。”
陈默接过信,手微微一颤:“夫人,这……”
“照我说的做。”沈知微语气不容置疑,“韩昭敢在武备库设伏,就敢在宫中动手。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陈默深吸一口气,将信收入怀中:“末将明白。”
他转身离去。
沈知微独自站在书房中,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夜无月,星光黯淡。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她,必须在这场风暴中,守住她要守住的一切。
父亲,谢凛,侯府,还有……那份尚未萌芽,却已悄然扎的感情。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燥热。
远处,更楼的梆子声再次响起。
已经是亥时了。
漫长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
但更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