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深吸了一口夹着孜然味的冷空气，却没有立刻转身下楼。
她把冻得通红的手指缩进羽绒服袖口，只露出两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敲击。
她打开短视频剪辑软件。先导入了今天下午牧马人行车记录仪里的一段画面：曲折的盘山公路上，一台哑光黑色的印第安首领像一把贴地飞行的黑色利刃，骑手单手压出一个贴近极限的死亡倾角，擦着她的车门呼啸而过。
接着，她把刚才偷拍到的画面拼接在后面。
那是火光下，男人单手翻动着几十斤重的藏羊腿，下颌线冷硬如铁，深邃的侧脸藏在忽明忽暗的烟雾中。
林鹿加上了一首节奏鼓点密集的重金属BGM，配上标题：“寻找318国道上的单手压弯男神！在线等，挺急的！”
拇指重重按下“发布”键。
红色的上传进度条一闪而过。林鹿把稳定器一关，裹紧羽绒服，踩着老旧的木楼梯“咚咚咚”地往后院跑。
后院里，炭火烧得正旺。
陆渊手腕翻转。剔骨尖刀在羊腿上划开最后一道口子。
金黄色的油脂顺着焦脆的表皮滑落，“啪嗒”一声砸在通红的木炭上，激起一团白色的烟雾。浓郁的肉香在冷风里横冲直撞。
“熟了。”
陆渊反手把刀扎进旁边的木墩子里。刀柄还在微微发颤。
他抓起那只羊腿，直接扔在一个豁了口的搪瓷大盘里，推到木桌中央。
老狗正蹲在避风的墙底下抽烟。他手里捏着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手指在短视频界面上百无聊赖地上滑。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一截烧长的烟灰掉下来，落在他满是油污的翻毛皮靴面上。
“。”老狗吐掉嘴里的烟头，站起身，拖着步子走到木桌前。
他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到了陆渊面前。
“兄弟，你掉马甲了。这热度，快赶上明星塌房了。”
屏幕上，正是林鹿刚发出去不到五分钟的视频。
左下角的点赞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一万、五万、十万。评论区更是直接炸了锅，满屏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压弯角度不符合物理学吧！牛顿的棺材板压不住了！”
“这侧脸，这下颌线，这单手烤羊的姿势！三分钟，我要这个男人的全部信息！”
“等等，这台机车是绝版的印第安首领黑武士吧？落地快一百万了，在国道上当拉力车骑？”
陆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抽出一张粗糙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指骨上溅到的油点。
“无聊。”
他丢开纸巾，扯下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羊排，丢进楚倾城面前的粗陶碗里。
“吃。吃完滚回帐篷睡觉。”
楚倾城穿着那件满是泥泞的高定风衣，正盯着那个粗陶碗发呆。她看了一眼陆渊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一眼老狗手机屏幕里疯狂滚动的弹幕。
她拿起一木筷子，戳了戳那块还在冒油的羊排，嘴角扯动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只要我给公关部打个电话，五分钟就能让这条视频全网下架？”楚倾城咬了一小口羊肉，焦香的油脂在口腔里炸开，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后不动声色地吃得快了些。
陆渊拿起桌上的青稞酒，仰头灌了一口。
“不用。火不过今晚。”他放下酒杯，玻璃底座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互联网没有记忆，明天就会有新的傻子顶替我。”
老狗把手机揣回兜里，笑着摇了摇头。
他刚想说话，林鹿已经气喘吁吁地推开后院的木门冲了进来。她大口喘着白气，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直勾勾地盯着陆渊。
“那个……男神，能加个微信吗？”林鹿把冻得通红的双手举在前，紧紧握着手机。
陆渊偏过头，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不加。”
声音像掺了冰渣。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林鹿的笑容僵在脸上。她那几百万粉丝的网红光环，在这个吃着烤羊肉的男人面前，连一缕炭灰都不如。
同一时间。申城，市中心的高档酒店式公寓。
这是顾子轩临时租下的落脚点。夏氏别墅被查封后，张翠兰带着夏念念厚着脸皮挤了进来。
屋子里没开主灯。
客厅的电视机屏幕泛着惨白的雪花点。夏念念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复合木地板上，十二岁的小女孩，饿得眼眶通红。
她一步步挪到开放式厨房，拉开门冰箱。
一阵刺骨的冷气扑面而来。
巨大的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两瓶过期的矿泉水，和角落里一个瘪的柠檬。
夏念念瘪着嘴，肚子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以前在别墅，只要她喊饿，那个被她叫作“废物”的男人，总会变魔术一样从厨房端出热腾腾的糖醋排骨、红烧肉，甚至是她最爱吃的草莓慕斯。
但现在，那个男人不见了。
她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向客厅角落里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电脑屏幕的蓝光，还伴随着一阵阵激烈的枪战游戏音效。
夏念念揉着瘪进去的肚子，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门。
顾子轩戴着一副昂贵的电竞耳机，正盯着屏幕疯狂点击鼠标。键盘被他敲得“啪啪”作响。屏幕上跳动着击提示。
“砰砰砰！”游戏里的冲锋枪声音大得刺耳。
夏念念走到电竞椅旁边。她伸出细弱的手指，拽了拽顾子轩西装衬衫的袖子。
“新爸爸……我饿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顾子轩的眉头猛地拧在了一起。他没有回头，只是烦躁地甩了一下胳膊，把夏念念的手甩开。
“找你外婆去。没看我正忙着吗！”
“外婆睡着了。”夏念念不甘心地再次抓上去，“我要吃红烧肉！我要吃陆渊哥哥做的红烧肉！”
这句话像是一针，精准地扎进了顾子轩的耳膜。
游戏屏幕上，他控的角色因为这片刻的分心，被狙击手一枪爆头。屏幕瞬间变成了灰白色。
鼠标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顾子轩摘下耳机，重重地砸在键盘上。按键被压得发出一长串混乱的代码音。
他转过身。电竞椅的滚轮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屏幕的蓝光打在他那张英俊的脸上，照出一片阴冷。他盯着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你要吃什么？”顾子轩双手按在扶手上，慢慢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