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事件之后,我在床上躺了三天。
不是被打的,是被吓的。
那天晚上回到山上,我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
灯爷守了我一夜,给我喂药、敷毛巾、喂水。
等我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床边了。
眼睛红红的,像是也没睡。
“爷爷……”
我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别说话,喝水。”
他端过一碗温水,喂到我嘴边。
我喝了几口,嗓子里那股辣的感觉才稍稍缓解。
他放下碗,看了我一会儿。
“知道错了?”
我点点头。
“错哪儿了?”
“不该……不该偷跑下山……”
“还有呢?”
我想了想:“不该……不该去赌。”
“还有。”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灯爷叹了口气。
“你最大的错,不是偷跑下山,不是去赌。是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学了点皮毛,就觉得自己行了?你的那两下子,在千门里连入门都算不上。真正的千术高手,你连见都没见过。”
我攥紧被角,心里不服气。
可又不敢顶嘴。
“今天那几个人,只是千门最外围的散兵。他们能看出来你在出千,是因为见多了。但凡换个老手,你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
我打了个寒颤。
废人……
那大汉说要废我的手,我以为他是吓唬我。
可灯爷这么说,看来是真的。
“爷爷。”
我开口了,声音还在发抖。
“那些人……他们为什么那么怕你?”
灯爷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想知道?”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回床边坐下。
“那枚铜板,你还记得吗?”
“记得。上面刻着一只蝙蝠。”
“那是千门的信物。”他说,“看见这个,就知道是同道中人。不管认不认识,都会给几分面子。”
“可他们明明跑了……”
“因为那枚铜板上,不只有蝙蝠。”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板,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几个小字,我看不太清,凑近了才认出来——
"青峰灯"。
“青峰灯?”我抬头看他,“这是你的名字?”
他没回答,只是把铜板收回去。
“在千门里,有两个字号最不好惹。”他竖起两手指,“一个是'老千',一个是'青峰'。”
我眨眨眼。
老千我知道,那天在镇上听那些人说过。
可青峰是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闯荡过一阵子。”灯爷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人送外号'青峰灯'。意思是……青峰山上的一盏灯,照到哪里,哪里就是路。”
他说着,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那时候我还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到处惹是生非。后来……后来出了一些事,我就退隐了。”
“出了什么事?”
他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以后再告诉你。”
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可我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他退隐的原因……会不会跟我爹有关?
那天晚上那个来找他的人,叫他"老灯"。
那个人说"老周的事我听说了"。
老周是我爹的名字。
灯爷和我爹……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子,在想什么?”
灯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在想今天的事。”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想了想:“爷爷,那些人说的'千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灯爷看了我一眼。
“你真的想知道?”
我使劲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过来,我跟你说说。”
我掀开被子,披上衣服,走到他对面坐下。
灯爷从怀里掏出那副扑克牌,放在桌上。
“千门,是一群人的统称。”他开口了,“这群人什么呢?骗人。”
骗人?
我愣了一下。
“骗谁?”
“骗所有人。”他的声音很平静,“赌徒、商人、官员、百姓……只要能骗的,都骗。”
“可……可是骗人不是坏的吗?”
“看你怎么骗,骗谁。”他说,“有些人该骗,有些人不能骗。有些人骗了是为民除害,有些人骗了是缺德冒烟。这里面的道道,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我似懂非懂。
“千门有千门的规矩。”他竖起一手指,“第一条,不骗穷人。穷人的钱是血汗钱,骗了损阴德。”
我点点头。
“第二条,不骗老实人。老实人一辈子没害过人,骗了天理不容。”
我又点点头。
“第三条,骗了要留后路。千门中人,迟早要收手。到时候不能让人找上门来。”
“还有吗?”
“还有第四条。”他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不骗不该骗的人。”
“不该骗的人?”
“对。”他说,“有些人表面看着像好人,其实是恶人。有些人表面看着像恶人,其实是被无奈。千门中人,要学会看人。看出谁是该骗的,谁是不该骗的。”
我听得入神。
这些规矩,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千门就是一群骗子,骗谁都一样。
可灯爷说的这些……好像有道理。
“爷爷,你骗过人吗?”
“骗过。”他点点头,“年轻的时候骗过很多人。有些该骗,有些不该骗。到现在,有些后悔,有些不后悔。”
“那我爹呢?”我忽然问,“他也是千门中人吗?”
灯爷的身体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你爹的事,以后再说。”他站起身,“今天说太多了,你先休息。”
我还想再问,可看见他的背影,忽然就不想问了。
他肩膀微微塌着,像是背着一座山。
那背影……
让我想起了那天晚上,我爹被那几个人拖走的样子。
也是这样,肩膀塌着,头低着,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灯爷坐在一张赌桌前,对面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桌上摆满了金银珠宝,还有一堆我看不懂的东西。
灯爷的手飞快地动着,牌在他手里翻来覆去。
对面那人也在动,手法同样快得惊人。
两个人像两台机器,精准、快速、没有停顿。
然后灯爷停了下来。
对面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灯哥,你输了。”
灯爷没说话。
“我赢了。”那人站起身,“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然后他转过身,往黑暗里走去。
我想追上去看清他的脸,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鸟叫,院子里传来灯爷劈柴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灯爷输了什么?
他答应别人什么事?
那个人是谁?
我翻身起来,推门出去。
灯爷正蹲在地上生火,看见我出来,朝我招招手。
“过来,吃饭。”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做了个梦。”
“梦见啥了?”
我犹豫了一下:“梦见……梦见你在赌钱。”
灯爷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很快就恢复正常。
“赌钱?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老实回答,“就是梦见的。”
他没再问,只是把粥碗推到我面前。
“吃饭吧。今天继续练功。”
我端着碗,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梦……
真的只是梦吗?
后来的子,我练功更认真了。
白天蹲马步、练手法,晚上听灯爷讲千门的规矩和门道。
他教我怎么洗牌、切牌、翻牌。
教我怎么听骰子的声音。
教我怎么观察人的表情和动作。
教我怎么在一眨眼的功夫里,把牌换掉。
教我怎么让对方看见我想让他看见的东西,而看不见真正发生的事。
一样一样地教,我一样一样地学。
学得很慢,但很扎实。
三个月后,我已经能把基本功练得像模像样了。
切牌、洗牌、翻牌,都能做到又快又稳。
听骰子的声音,也能听出个大概。
观察人的表情,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灯爷看了我的进步,难得地点了点头。
“还行。比我预想的快一点。”
可我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那天晚上,灯爷把我叫到跟前。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在桌上一个一个摆开,一共八枚,排成一排。
我没出声,只是看着。
“千门八将,各司其职。”他指着第一枚铜板,“正将是脑。”指尖移向第二枚,“提将是手。”
第三枚、第四枚。
“反将是脸,脱将是脚。”
我心里一动。脑、手、脸、脚……这说的是一个人。
果然,他又开口了:“一个人想做事,得先用脑子想,再用手的做。脸是给别人看的,脚是跑路的。”
风火除谣。他分别点了点剩下的四枚铜板:“耳、拳、帚、舌。”
“耳是风,探听消息;拳是火,关键时刻要能镇场子;帚是除,扫净尾巴;舌是谣,混淆视听。”
八枚铜板静静躺在桌上。
我盯着它们看了半晌。
正将是脑——那是决策者。提将是手——那是执行者。反将是脸——那是台前表演的。脱将是脚——那是善后撤退的。风火除谣……侦察、武力、扫尾、舆论。
一个局,八个位置,缺一不可。
这哪是什么骗术?
分明是一支精简的军队。
“爷爷。”我开口,“你应该是提将。”
他挑了挑眉:“哦?”
“你教我的东西,全是怎么布局、怎么挖坑。”我说,“你不是在台上唱戏的人,你是在幕后画图纸的人。”
灯爷看了我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你爹呢?”他问。
我愣了一下。
我爹?
我爹是什么将?
“我不知道我爹是什么的……”我老实回答。
灯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爹是正将。”
正将?
我愣住了。
我爹是正将?
“八将之中,正将是核心。”灯爷的声音很轻,“正将决定了整场局的方向和成败。你爹……是我见过最好的正将。”
他的声音顿了顿。
“可惜,他栽了。”
栽了?
什么意思?
“爷爷,我爹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忍不住问,“那些人为什么要抓他?他欠了什么债?”
灯爷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有些债,不是钱能还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爹年轻的时候,做过一局。那一局……做得太大,也做得太绝。他赢了不该赢的东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我攥紧拳头。
“那些人是谁?”
灯爷回过头,看着我。
“等你准备好了,我再告诉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黑暗发呆。
灯爷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千门八将。
正将、提将、反将、脱将。
风将、火将、除将、谣将。
我爹是正将。
他做了一局,赢了不该赢的东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那些人抓走了我爹,也抓走了我娘。
他们说的"债",到底是什么?
我爹到底做了什么?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坐起来,借着月光,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学了半年千术。
可跟灯爷比起来,还差得远。
跟那些"真正的高手"比,更不知道差到哪里去了。
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我攥紧拳头,在心里发誓。
总有一天,我要弄相。
不管那个真相是什么。
那是我来到青峰岭的第九十三天。
从那天开始,我不再只是一个学徒。
我是千门中人。
虽然还没入门,但总有一天,我会入门的。
等那一天到来……
我就会去找那些人。
让他们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