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四年来,我几乎没有下过山。除了偶尔跟灯爷去镇子上买东西,我几乎没见过外面的人。
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别高兴太早。"灯爷泼了我一盆冷水,"下山是下山,但不是让你去玩。是让你去长见识。"
"见识什么?"
"看看真正的赌徒是什么样子。"灯爷说,"你在山上练了四年,全是纸上谈兵。外面的人,可不会按书上写的来。"
我使劲点头。
"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不急。"灯爷磕了磕烟袋,"先把这几天过了再说。"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我终于明白了。
那天夜里,下起了大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能把屋顶都砸穿的暴雨。
我和灯爷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雷声,心里都有些不安。
"这雨,怕是要出事。"灯爷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敲门,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子沉稳。
我看向灯爷。
灯爷的脸色变了。
"谁?"他问。
"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灯爷霍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看到灯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话还没出口,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王铁嘴!"
灯爷一把扶住他,朝我喊道:"十三,快!搭把手!"
我冲上去,和灯爷一起把老人抬进了屋里。
老人昏迷了大半夜。
我和灯爷守在床边,谁都没睡。
灯爷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紧锁,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爷爷,这是谁啊?"我忍不住问。
"一个故人。"灯爷的声音有些沙哑,"很多年前的故人。"
"他怎么伤成这样?"
"被人追的。"灯爷说,"能跑到这儿来,怕是拼了老命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追?
在我的印象里,能让灯爷这种人都紧张的事情,一定不简单。
第二天早上,老人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灯爷,浑浊的眼眶里涌出泪来。
"老灯……"
"别说话,先养伤。"灯爷按住他的肩膀。
老人摇了摇头。
"撑了这么多年……总算把东西送到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
"这是……"
"我孙子。"灯爷说。
"孙子?"老人苦笑一声,"老灯,你什么时候有孙子了?"
"捡的。"灯爷淡淡地说,"和你没关系。"
老人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这小子……长得真像他爹。"
我的心跳了一下。
他爹?
他说的是……
我想追问,但灯爷用眼神制止了我。
"王铁嘴,你先休息。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
老人点点头,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他认识我爹?
他怎么知道我像爹?
爹……到底是什么人?
接下来的几天,老人一直在养伤。
他的伤势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断了两肋骨,内脏也有损伤。
灯爷每天给他换药、喂药,忙得脚不沾地。
我跟在旁边帮忙,心里却一直在琢磨老人说的那句话。
"长得真像他爹。"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可灯爷不让我问。
第六天的晚上,老人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他躺在床上,剧烈地咳嗽,嘴角渗出血丝。
灯爷守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不断地给他运功疗伤。
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老灯……"
老人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怕……撑不过今晚了……"
"别说丧气话。"灯爷的声音有些颤抖,"王铁嘴,你给我撑住!"
"来不及了……"老人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口,"我怀里……有一封信……是……是他让我带的……"
"谁?"
"……"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我没听清。
灯爷的脸色大变。
"十三,出去。"
灯爷突然转过头,朝我喊道。
我愣了一下。
"爷爷?"
"出去!"他的声音很严厉,"现在就出去!"
我从没见过灯爷这种表情。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眼里闪烁着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了屋子。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屋里的动静,我什么都听不到。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灯爷推门出来。
他的脸色很差,但眼神里多了几分释然。
"爷爷……"
"他没事了。"灯爷的声音很平静,"命是捡回来了,但伤得太重,得慢慢养。"
我松了一口气。
"那他……"
"他天亮就走。"灯爷看着我,"有些事,你还没资格知道。等你真正入门了,自然会明白。"
第二天一早,王铁嘴真的走了。
他来的时候是被人追、浑身是伤。
走的时候,虽然还是步履蹉跎,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光亮。
临走前,他把我叫到跟前。
"小子,你爹的信,我替你保管了十几年。"
他看向灯爷,灯爷点了点头。
王铁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郑重地交到我手上。
"这是你爹让我转交的。"他的声音沙哑,"他说,如果他没能活着见到你,就让老灯把这封信在你长大后交给你。"
我颤抖着接过那个包裹。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泛黄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只有四个字——
"吾儿亲启。"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把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信不长,只有几百字。
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刻在我心里。
信里,爹说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他说他对不起娘,对不起我。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走错了路,害了很多人。
他说他现在自身难保,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到我。
他说如果我能活着长大,就去找灯爷。灯爷会教我该学的东西。
最后,他说——
"儿啊,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沾了赌这个字。千门中人,没有好下场。爹不求你出人头地,只求你平平安安。远离赌场,远离是非,好好活着。"
"爹对不起你。"
我把信贴在口,泪水无声地滑落。
爹……
原来你知道我们的存在。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漂泊?
我攥紧拳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思念,是怨恨,还是……
不甘。
第二天一早,灯爷把我叫到跟前。
"你爹的信,你都看了?"
"看了。"
"怎么想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爷爷,我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灯爷叹了口气。
"这个故事,说来就长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想听吗?"
"想。"
"那我就从头说起。"
灯爷点燃旱烟,开始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往事。
那个往事里,有他的师兄,有我的父亲,还有……
二十年前那场惊天豪赌。
那一夜,我知道了真相的一部分。
爹不只是一个普通的赌徒。
他是千门双杰之一。
是和灯爷齐名的高手。
是当年名震江湖的传奇人物。
而那场豪赌,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也改变了我和娘的命运。
"爷爷,"我问,"那害我爹的人是谁?"
灯爷摇了摇头。
"现在告诉你也没用。你还小,知道了只会冲动。等你强大了,我再告诉你。"
"那要等多久?"
"等你真正入门的时候。"
灯爷站起身,走向门口。
"十三,从明天开始,你的训练要加倍了。"
"为什么?"
"因为你爹的仇,得你自己去报。"灯爷转过身,看着我,"在那之前,你得先活下来。"
我握紧拳头。
"我会活下来的。"
"我也会让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王铁嘴走后,我问灯爷:"爷爷,王铁嘴还会回来吗?"
灯爷沉默了一会儿。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这世上,有些债,躲不掉。有些账,早晚得算。"
我不知道王铁嘴到底欠了什么债,灯爷口中的"账"又是什么。
但我知道,这一切的答案,都藏在那封泛黄的信里。
也藏在我即将踏上的那条路上。
窗外,雨已经停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也该为下山做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