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灯爷变了。
他不再只是让我蹲马步、练过手、翻扑克牌。
他开始教我真正的东西。
什么是真正的千术。
千门中人是怎么"骗"人的。
"千术不是骗术。"
那天早上,灯爷把我叫到院子里,开门见山地说。
"骗术是糊弄人的,骗完就完。千术不一样,千术是让人自己走进陷阱,还以为是自己选的。"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灯爷坐在石桌边,给我倒了杯水,"骗术是强骗,你骗他,他不一定信。千术是软骗,你给他看的,都是他想看的。他信了,就自己走进去了。"
我想了想:"就是让他自己骗自己?"
灯爷点点头,眼神里有些赞许。
"孺子可教。一点就透。"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边,打开柜门,从里面搬出一个木箱子。
箱子很旧,上面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扑克牌、骰子、铜钱、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
"这些都是我年轻时用过的东西。"他说,"今天开始,你要一样一样地学。"
首先学的是骰子。
灯爷说,骰子是赌桌上最常见的东西,也是最容易做手脚的东西。
"骰子有六面,每面一到六点。摇骰子的时候,手法不同,点数就不同。"
他拿起三颗骰子,放在手心里,晃了晃,然后一撒——
哗啦一声,骰子落在桌上。
我看清楚点数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三个六。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灯爷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把骰子收起来,递给我。
"试试。"
我接过骰子,学着他的样子摇了几下,然后一撒——
一个三,一个四,一个二。
乱七八糟的,什么点数都有。
"再来。"
我又摇,又撒。
还是乱七八糟。
"手法不对。"灯爷摇摇头,"你摇的时候,力气用得太均匀了。要想控制点数,得在最后撒出去的那一下用力。"
他示范了一遍。
我看得很仔细,可还是看不出门道。
"再来。"
再来。
再来。
再来。
不知道摇了多少遍,我终于能偶尔摇出想要的点数了。
可离灯爷那种"指哪打哪"的境界,还差得十万八千里。
"骰子是基本功。"灯爷说,"基本功练扎实了,其他的才好学。"
接下来是扑克牌。
扑克牌比骰子复杂多了。
骰子只有六个面,扑克牌有五十四张。
而且骰子的点数是死的,扑克牌的花色和数字是活的。
排列组合起来,变化无穷。
"扑克牌的手法,总结起来有四个字。"灯爷竖起四手指,"翻、洗、换、藏。"
"翻是什么?"
"翻就是翻牌。把牌从背面翻成正面,或者从正面翻成背面。翻的时候要快,快到对方看不清。"
他拿起一张牌,手指一弹,牌就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回他手里。
"这就是翻。"
我看呆了。
"洗呢?"
"洗就是洗牌。把牌打散再重新排列。洗牌的时候要巧,巧到对方不知道你洗了多少刀。"
他拿起一副牌,两只手各拿一半,然后往中间一合——
哗啦一声,牌合在一起。
他又分开,又合上。
分分合合,牌在他手里像两条鱼一样游来游去。
"这就是洗。"
"换呢?"
"换就是换牌。"灯爷的眼神变得锐利,"在最关键的时候,把不该出现的牌换成该出现的牌。换的时候要准,准到天衣无缝。"
他从牌堆里抽出一张牌,藏在袖口,然后假装洗牌——
哗啦哗啦。
洗完之后,袖口那张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牌。
我使劲眨眼,愣是没看清楚他什么时候换的。
"这就是换。"
"那藏呢?"
"藏就是藏牌。"他说,"把牌藏起来,不让人发现。藏的时候要隐,隐到神不知鬼不觉。"
他把手掌摊开给我看——
空的。
什么也没有。
可他手腕一翻,一张牌就从袖口"滑"了出来,落在他掌心。
"这就是藏。"
我看得眼花缭乱。
"这些……都要学?"
"都要学。"灯爷点点头,"翻、洗、换、藏,是千术的基本功。学会了这四样,才能算是入了门。"
我咽了咽口水。
入门就这么难?
那真正的千术,得难成什么样?
接下来的子,我开始苦练这四样基本功。
翻、洗、换、藏,一样一样地练。
翻牌练了三个月,才能做到"快"。
洗牌练了三个月,才能做到"巧"。
换牌练了半年,才能做到"准"。
藏牌练了……还在练。
因为藏牌太难了。
要藏得让人看不见,还得藏得让自己能随时取出来。
这中间的技巧,不是三个月半年能练会的。
有一天晚上,我偷偷练藏牌。练到半夜,灯爷的房间里忽然传来动静。
我慌了,赶紧把牌塞进袖子,假装在睡觉。
可灯爷走到门口,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他把我叫过去,扔给我一副旧牌。
"这副牌少了一张。"他说,"是不是在你那儿?"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低头一看——袖子里的那张牌,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就在我脚边。
"……是。"我只能承认。
灯爷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想学东西是好事。但别偷着学。"他说,"你偷着学,学的都是歪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偷偷练功了。
除了这些基本功,灯爷还教我别的。
他教我怎么观察人。
"千术的核心,是人。"他说,"不是牌,不是骰子,是人。牌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出千,得先了解对方是什么人。"
他教我怎么从一个人的穿着、表情、动作判断他的身份、性格、心态。
"穿得体面的,不一定有钱。穿布衣的,不一定是穷鬼。看人不能看表面,要看骨子里的东西。"
他教我怎么读心。
"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出卖他。他嘴上说一套,心里想的是另一套。你要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他真正在想什么。"
这些不是手法,是心法。
比手法更难。
手法可以练,练一万遍,总能熟能生巧。
可心法不一样。
心法要靠悟。
悟出来了,就是你的。
悟不出来,练再多也没用。
"爷爷,什么叫悟?"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
灯爷想了想,说:"悟就是明白。明白人,明白事,明白自己。"
"明白了又怎样?"
"明白了,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明白了,就知道什么人该骗,什么人不该骗。明白了……"
他顿了顿。
"明白了,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似懂非懂。
明白自己是谁?
我不就是十三吗?
还能是谁?
灯爷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等你到了那个境界,自然就明白了。"
子一天天过去。
我在青峰岭待了快两年了。
从一个瘦弱的小孤儿,变成了一个结实的小伙子。
从什么都不会,到勉强入了门。
两年时间,我学会了翻、洗、换、藏四大基本功。
学会了观察人、读懂人。
学会了千门八将的基本分工。
学会了……
很多很多。
可灯爷说,这还不够。
"你现在会的,都是皮毛。"他说,"真正的千术,你连门槛都没摸着。"
我不服气。
两年时间,我把基本功练了几万遍。
翻牌、洗牌、换牌、藏牌,我闭着眼睛都能做。
我还能听骰子的声音,判断点数。
我还能从人的表情里,读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这难道还不够?
"你知道真正的千术是什么吗?"
灯爷问我。
我摇摇头。
"真正的千术,是'无'。"
"无?"
"对。无招胜有招。"他看着我,"你现在学的,都是'有'。有招式、有手法、有套路。可真正的顶尖高手,出手的时候,是没有招式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没有招式,才是最可怕的。因为没有招式,就意味着没有破绽。没有破绽,就意味着……"
他回过头,看着我。
"立于不败之地。"
我愣住了。
立于不败之地?
这可能吗?
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
"可能的。"灯爷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爹就能做到。"
我心里一颤。
"我爹?"
"对。"灯爷的声音低沉下去,"你爹是千门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他的千术,已经到了'无'的境界。在他面前,任何人都没有胜算。"
他顿了顿。
"可他最后还是输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对手,不是在赌桌上跟他斗。"灯爷的眼神暗了下去,"是在赌桌外。"
赌桌外?
什么意思?
我还想再问,可灯爷已经转过身去了。
"今天不说了。去练功吧。"
我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只能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灯爷忽然叫住我。
"十三。"
我回过头。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你跟我学了两年了。"
"是。"
"两年时间,你学了不少。可也学了不少臭毛病。"
我愣了一下。
"什么毛病?"
"心浮。"他转过身,看着我,"气躁。还有……急功近利。"
我攥紧拳头。
他有说错吗?
没有。
我确实心浮,确实气躁,确实急功近利。
我想快点学成,快点出山,快点找到我爹娘。
可这有什么错吗?
"小子,你过来。"
灯爷招招手。
我走回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问你一件事。你学千术,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想:"为了找我爹娘。"
"还有呢?"
"为了……为了报仇。"
"还有呢?"
还有?
我愣了。
还有什么?
"你学千术,不只是为了找你爹娘,也不只是为了报仇。"灯爷叹了口气,"你学千术,是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个世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你没有本事,就会被人欺负。你有本事,才能保护自己,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记住,千术是刀。刀能人,也能救人。看你怎么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灯爷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千术是刀。
刀能人,也能救人。
看我怎么用。
我攥紧拳头,在心里发誓。
我要学会这把刀。
学会怎么用它。
等我学会了……
我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了。
那是1990年的冬天。
我在青峰岭待了快两年了。
从一个懵懂的小子,变成了一个……
勉强能用的学徒。
灯爷说,我还需要几年时间,才能真正出师。
可我不怕。
我有耐心。
我有毅力。
我有……
一颗想要变强的心。
等我变强了。
我就要出山。
去找我爹娘。
去查相。
去让那些伤害过我家人的人……
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