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他饶有兴致地瞧着眼前这一幕。”王恭厂看门的小吏都能喝早酒,在这睡大觉,看来你们工部挺富啊。”
“臣……臣有罪……”
这时候,大队人马已经到了跟前。就算那小吏睡得再死,也该醒了。
他揉了揉眼,迷迷糊糊一看,下一秒就跟见了鬼似的,扑通跪在地上,浑身哆嗦。
好歹是皇城底下长大的人,怎么可能认不出天子的銮驾?
“陛……陛下……”
小吏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皇上怎么今天就突然跑到王恭厂这破地方来了?好死不死,还撞见他在睡觉。”别紧张。”
朱由检摆了摆手。”带朕进去看看。朕倒想知道,如今大明的火器都是从哪造的,怎么造的。也让朕见识见识,我大明的能工巧匠们。”
这话小吏哪敢接。
薛凤翔从后面抢步上来,扑通跪倒。”臣遵旨。”
一群人进了王恭厂。
要说外面看着只是有点破败,里面那就是一片废墟了。
炼钢的炉子早就没生过火,炉边长满了野草。卷铳管的工具,七零八落地丢在木头台面上。
一个工匠的影子都没见着。”薛大人。”
朱由检开了口。”朕怎么不知道,这王恭厂的工匠都有别的差事?是你另有安排?”
“回陛下……”
薛凤翔额头冒汗。”这王恭厂……已经很久没接到兵部的订单了。所以工匠们……可能……都出去找别的活了……”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知道,是在拿脑袋赌。
王恭厂打设立那年起就有老规矩,工匠不能随便往外跑。这里头藏着大明火器的所有机密。
朱由检脸色越来越难看。
薛凤翔吓得腿肚子直哆嗦,后背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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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屋子里头,小四刚眯着眼醒来。
昨晚在刘老爷家了一宿活,浑身还酸着呢。他耳朵一动,听见外头闹哄哄的,脚步声乱得很。”师父,外头是不是来了大人物?”
小四揉着眼睛,说话还带着迷糊劲儿。”你小子哪门子心?你来厂里才几年,你师父我在这混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啥大官。赶紧睡吧,晚上还得去刘老爷家忙活。”
老王头翻了个身,拽了拽发黑的破棉被。
小四一听也是,跟着躺下。
可还没等两人睡踏实,房门被人一脚踹开。”老王头!快起来!皇上来了!天子驾到!”
老王头腾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他也顾不上真假,一巴掌拍在小四肩膀上。”快起快起!真让你说中了,皇上来了!”
“啊?皇上能来咱这破地方?”
“别磨蹭了!赶紧穿衣裳,把我那件齐整的褂子拿出来!皇上跟前可不能穿得破破烂烂,那是要掉脑袋的!”
小四机灵得很,一个翻身跳下炕,翻箱倒柜找衣服。
等师徒俩收拾利索,战战兢兢出门一看,皇上正站在加工火铳的棚子下头,挺有兴致地这儿瞅瞅那儿看看。
另一边,王恭厂主管谢德庆叫苦不迭。
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昨晚就不该去胡同里喝花酒,现在还晕乎乎的,生怕皇上问话答不上来。
那可就完了。
怕什么来什么。
朱由检开了口:“这王恭厂,现在还能造火铳吗?”
谢德庆支支吾吾,一时说不出囫囵话。
薛凤翔在旁边拼命使眼色,谢德庆这才硬着头皮回道:
“回皇上,王恭厂开工后还能造火铳。就是这卷铳管费工夫,熟练的工匠一个月顶多卷出两合格的铳管……”
一个月才能造两铳管?
朱由检皱眉。
手工活确实慢,这倒也不算稀奇。
他点了点头,又问:“那王恭厂现在还有多少能用的工匠?”
谢德庆心里直发苦,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薛凤翔,指望对方能拉自己一把。
可薛凤翔听见那话,立马低头盯着鞋尖,装起了聋子哑巴。”回……回皇爷的话,王恭厂在册的匠人,还剩九百八十多……”
“九百八十多人?挺好。传令下去,让这些工匠全都出来,朕要亲眼瞧瞧大明朝王恭厂的手艺人。”
朱由检说得兴致满满。
谢德庆哪儿还敢再瞒。
他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上。”皇爷……王恭厂在册的是九百八十多人不假……可那只是花名册上的数。如今厂里头,能凑出来活的,怕是连三十个都没有……”
其实朱由检心里早就有数。
问薛凤翔那会儿,他就隐约猜到工匠人数肯定对不上。
可九百八十人只剩下三十。
这也太离谱了。”其他人呢?”
“回皇爷……王恭厂已经快两年没接到兵部的单子了。工部的银子也一直拨不下来。好多工匠实在养不活一家老小,小的就斗胆自作主张,让他们出去接点零活……”
虽说这做法不合规矩。
可朱由检一想到明末这些工匠的处境,也没再追究。
能出去找活,好歹能让这些匠人填饱肚子,也算办了件好事。”朕不怪你。朕只问你一句,剩下的那些工匠,还能叫回来吗?”
“应……应该能叫回来。可有些匠人,已经被京城里的一些老爷府上买走了。想要找回来,怕是有点难……”
“买走了?人又不是货物,哪能随便买卖?谢德庆,你把这事给朕说清楚。”
“皇爷,人是不能买卖。可架不住他们自己卖自己啊。这些工匠大多投奔到了京城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小的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皇家工匠,也得吃饭不是……”
是啊。
皇家工匠也得吃饭。
朝廷养不起他们,他们出去找活,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可朱由检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
先帝天启年间忽视了王恭厂,工匠们子过得艰难。
但现在不一样。
米涅的生产,是头等大事。
绝不能耽误。
所以,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些大明朝最顶尖的火器工匠给弄回来。这些人可都是有真本事的。”朕明白,这事不是你谢德庆能控制得了的。但也不能再让它继续下去了。朕给你三天时间,把这些工匠一个不落地给朕找回来。做到了,朕就不追究以前的事。”
“臣遵旨。”
谢德庆听完这话,总算松了口气。
把人要回来确实得罪人,可怎么也比直接拖出去砍头强。再说了,工匠在编,本来就该待在王恭厂,自己去讨要,道理上站得住。
但朱由检想得更远。
他转头吩咐王承恩:“让东厂的人盯着。”
“是。”
“谢德庆,你先去把王恭厂还在的工匠都叫过来,朕有话问。”
谢德庆赶紧磕头谢恩,转身去张罗。
朱由检在作坊里慢慢走。
到处乱糟糟的,可就是这地方,藏着整个京城最好的火器手艺。
米涅枪还能按时造出来吗?
他心里没底。
一切得见了工匠才知道。
没过多久,谢德庆领着一群工匠过来了。这些人身上穿着发白的棉袄,站在那,一个个手足无措。”皇爷……这就是王恭厂剩下的工匠了……”
人群里,小四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死死拽着师傅老王头的衣角。
可老王头又能好到哪里去。
朱由检扫了一圈,开口道:“朕手艺好的工匠里头,谁的活儿最精?”
大伙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老王头身上,躲都躲不掉。
老王头心里咯噔一下,可也扛不住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只能硬着头皮,拉着小四走出来。”皇爷……小的手艺浅薄,勉强算得上不错……”
“哦?那就你吧。到朕跟前来,看看这本册子。”
说着,朱由检从身后太监捧着的盒子里,抽出那本《图解前装米涅线膛枪生产工艺流程及配套设备》,让人递给老王头。
他不得不感叹系统想得周到。
书里的内容已经翻译成他能看懂的样式,原本彩色的图也改成了黑白,需要用颜分的地方都做了特殊标记。
他翻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
老王头接过册子,见装帧精致,工匠的本能让他直接翻开。
一看里面的图,眼都直了。
他从来没见过设计得这么好的火器。
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完全忘了身边还站着皇上。
过了好几分钟,小四觉着气氛不对,使劲拽了拽师傅的衣角。
老王头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了什么。
赶紧跪下请罪:“皇爷……小的从未见过这样的火器,一时看得入迷,求皇爷恕罪。”
朱由检摆摆手。”有什么罪?朕就想问问你,照你看,这东西造得出来吗?”
老王头却摇起了头。”皇爷,您这火器的设计确实精妙,小的佩服得五体投地。可要说真把它造出来,怕是难啊。”
他顿了顿,指着册子上的图。”就单说这铳管,以眼下王恭厂里的那些家伙什,本加工不了。就算硬做出来,质量也肯定不行。”
朱由检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心里头堵得慌。
这算什么?
守着座宝山,却挖不出金子来?
他不甘心,又追问了一句。”后头还画了些工具的图样,要是先把那些家伙造出来,这火器能不能做?”
老王头一听,连忙往后翻。
时间好像突然停住了。
整个屋里没人敢出声。
朱由检冲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示意谁都不准上前打扰。
他心里盘算着,要是没了米涅弹的法子,还拿什么去横扫关外的大军。
天知道下一回能抽出什么东西来。
这一等,比刚才还久。
薛凤翔死死盯着还在翻册子的老王头,急得手心全是汗。
他心里直嘀咕:这可是万岁爷跟前,你个老东西怎么还没完没了的?那册子里到底写了啥玩意?
过了好一阵子,老王头终于抬起头。”回皇爷的话,要是先把册子里画的那批工具做出来,这火器的加工倒也不是不行。”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只是那些工具,小的以前都没见过,恐怕得花时间摸索。”
“要是皇爷能给拨些老练的工匠,一切都备齐了,小的有把握在一个月里拿出样品来。”
朱由检听完,眼睛一下就亮了。
什么叫柳暗花明?
这就是!
“能造就行,能造就行!”
他连说了两遍。”缺什么你直接跟薛凤翔说。”
“谢德庆,从今天起你就驻守在这里,全力保障新火器的研发。”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向薛凤翔。”朕给你三天时间,把王恭厂所有在册的工匠都给朕找回来。”
“谁要是敢拦着不放人——”
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王承恩,你告诉魏忠贤,让东厂的人去办。”
王承恩和薛凤翔赶紧跪下谢恩。
朱由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王恭厂这边又要开工了,可还搁在皇城脚下,怕是有些不妥当。
京城里头人多眼杂,万一走漏了风声,传到那边去,那可就闹大笑话了。
这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朱由检又拉着薛凤翔,好一通商量。”老薛啊,朕琢磨着,王恭厂搁在工部底下,其实也没多大意思。不如朕现在就把它收回来,挪到通州府那边重新建个厂子。慢慢搬,等新厂盖利索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