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凤翔一听这话,心里头那个乐啊,差点没当场蹦起来给皇上磕几个响头。
京城里谁不知道,王恭厂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别的不提,光说人,有本事的老工匠早跑光了,在外头揽私活赚外快,谁还守着匠籍那点死工资过子?
剩下那些,都是些啥手艺的货色,心里能没数吗?
再说远点,这厂子名义上是造火器的,可兵部不给你下订单,王恭厂喝西北风去?
现在皇上居然开口说要收回去,往后开销全从内帑走账。
薛凤翔差点笑出声,这不明摆着皇恩浩荡嘛。
他赶紧一口应下来。
朱由检瞄了一眼,就知道薛凤翔肚子里那点小算盘。
不过也无所谓,省得以后跟工部扯皮。”那成,从今天起,这地方归东厂管。连只鸟想飞进来,也得给朕查清楚底细。这事交给王伴,你去跟魏忠贤说一声。”
“奴婢领旨。”
接下来,一场大搬迁就热热闹闹地开了。
把整个王恭厂挪个窝可不是闹着玩的,特别是这年头运输全靠人扛马拉。
但朱由检发了话,进度倒是快得很。
能用的拆了带走,没用的就地砸烂。
王恭厂里头不少家伙事儿,虽说对外号称保密,实际上早就过时了。朱由检砸了大把银子,图啥?
不就是让王恭厂赶紧搬到通州府的皇庄里,能早点开工活嘛。
而且,他还让魏忠贤派了大批东厂番子跟锦衣卫一块儿盯着,一路严防死守,就算到了郊外也不敢松懈半点。
毕竟这活儿,一个不小心就得掉脑袋。
可这阵仗太扎眼,立马把溜进京城的鞑清探子给吸引住了。”爷,您瞧,东厂跟锦衣卫一块儿出马,护着的东西肯定不一般。要不咱想个法子一票?看看里头到底装的啥,回头北边的大人们肯定少不了赏。”
“你小子,平时没看出来啊,这几天脑子灵光了?挺会想事儿。行,我琢磨着这事也不小,想办法弄清楚那小皇帝又在搞什么花样。”
朱由检慢悠悠地端着茶杯,里面泡的是各地进贡的好茶。
他最中意云南普洱,茶汤微微发红,透着一股陈年老茶的醇香。
魏忠贤跪在不远处,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今天聊的话题,是阉党五虎之一霍维华。
这人不简单,早年考中进士,一路爬到兵部尚书的位置。
可爬上去的路上,全靠魏忠贤在背后使劲。
霍维华是阉党五虎,牢牢抓着兵部大权。
米涅那边的研发已经动了工。
按照之前跟王进贤,就是那个老头儿商量的结果,等王恭厂搬完地方,一个月就能出样品,三个月就能一天造三百条。
朱由检心里的念头压不住了。
他要抓兵权。
只有把兵权死死攥在手里,才有本钱应付接下来的乱世。
对内摆平李自成,对外挡住。
孙承宗在辽东的子也不好过。
朱由检知道历史走向,说不准哪天,抢掠大明的戏码又要重演。”魏忠贤,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久,跟我说说,这大明江山到底姓什么?”
魏忠贤扑通一声跪下。”皇爷,普天之下,全大明朝上下,就您一个主子,这江山当然姓您的姓。”
朱由检摇摇头。”朕倒不这么看。朕觉得,这大明怕是姓朝廷,姓那些当官的,姓东林党……”
“皇爷……奴婢不敢接这话。这大明从头到尾都是您的大明,什么朝廷不朝廷,不过是皇爷您的恩典罢了。”
魏忠贤心里门儿清。
这话说的,不就是对东林党不满意吗?
对东林党不满,就是对他魏忠贤最近办事不满意。
皇爷之前说要彻查朝堂上那些大人。
查完了,复命了,可皇爷一直没下文。
魏忠贤现在才明白,自己会错意了。
皇爷哪能自己动手?
这是摆明了让他去。
去抓人,去给皇爷弄银子。
魏忠贤索性直说:“皇爷,奴婢该死,这几天就动手。”
朱由检还在那慢慢品茶,漫不经心又冒出一句:“兵部那边,还归朕管吗?”
“皇爷……整个大明朝都是您的,这话还用问?兵部当然归皇爷您。”
魏忠贤这话其实已经有点过了,但没办法。
朱由检听着他文绉绉绕来绕去,急得脑门上全是汗,半天听不出个重点。
他直接撂下一句:有话直说。
再敢虚头巴脑说那些没用的废话,就不用开口了。
魏忠贤虽然摸不透皇爷的心思,但人还算机灵,立马改了口。”可眼下,兵部好像是姓霍维华,不姓朱啊。”
“兵部,以前是皇爷的,现在也是皇爷的,将来还是皇爷的。霍维华?不过是皇爷手底下的一条狗罢了。”
“既然这么说,那就跟朕去趟京营。”
说完,朱由检连茶都不喝了,起身就走。
昨晚上他抽到一本书。
《19世纪士兵训练手册》。
这本从带英来的册子里,把火器时代的战争怎么打,士兵该怎么练,都写得清清楚楚。
虽然搁后世看,漏洞不少。
朱由检该补的也都补了,剩下的只能指望系统后面给点更好的东西,比如更先进的训练手册。
但现在,够用就行。
京营里。
临时搭了个训练场,高台上朱由检披着铠甲站着,身边围了一圈东厂侍卫。
他一直知道,大明的京营烂透了。
训练松松垮垮,吃空饷早就是家常便饭。
还有人把营里的兵器盔甲拿出去卖了换酒喝。
指望这种军队保卫京师?
脑子里只能蹦出四个字——痴心妄想。
整顿京营不能再拖了。
但朱由检也明白,整顿只是暂时的办法。
真正要做的,是练出一支只忠于皇权、忠于他自己的新军。
最好的装备、最多的保障、最先进的思想,全部砸进去。
才能帮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明撑过去。
站在高台上,看着眼前的京营,朱由检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底下那些京营官兵,两极分化得厉害。
为啥这么说?
一眼扫过去,有钱的真有钱,穷的真穷。
有钱有势的世家子弟,来京营就是挂个职,混个武官当当。
营里发的装备他们压看不上。
都是自己掏钱找人做,一眼望去盔明甲亮,威风得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大将军来了。
再看那些没钱的官兵。
破衣烂衫,比之前王恭厂门口看门的小吏穿得还惨。
手里的兵器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修过,皮甲烂得都快散架了。
朱由检眉头紧皱。
指望这样的京营来保卫京师?
真要到了打仗那天,他们不跑路就算烧高香了。
京营这帮人,能打的没几个。
朱由检转头看向霍维华。”京营从今天起,交给东厂暂管。”
霍维华赶紧应下。他可不是瞎子,作为魏忠贤手底下数得上的谋士,心里早就算明白了。
京营这块肥肉,早让人啃净了。现在能捞的,也就剩点空饷。可空饷本来就少,朝廷还年年欠着。
没油水了。
更何况,皇上现在盯得紧。京营烂成这副德行,没砍他霍维华脑袋,已经是对阉党手下留情。
收回京营只是拿兵权的第一步。只要魏忠贤还在,朱由检就不着急。
兵部那堆烂事,他暂时没空管。眼下最重要的,是拿京营当底子,收容流民,练出一支新军。
京营这名字,打朱棣那会儿就有了。那时候分三大营: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
可万历三大征一打完,大明的军备就开始往下出溜。十几万人的京营,一年比一年散。
辽东那边仗越打越凶,防务压得朝廷喘不过气。拨给京营的钱粮,一天比一天少。
到了朱由检接手的时候,原本该有十五万人的京营,连十万都凑不齐。
就是这十万,里头还得扣掉吃空饷的名额。真正能站出来的,撑死了三四万。
可问题是,武备废弛太久了。就这七八万人,想整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校场上,不少人对台上来视察的朱由检满肚子牢,偷偷摸摸开小差。
那些管着京营的武官,对没权没势的小兵还敢吼两句,催他们快点站好。可真碰上那些有背景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就在朱由检眼皮子底下,照样有人三五成群聚着聊天。走近了闻,满嘴酒气。”这皇帝老儿,没事在宫里待着不好?大热天的非要来看什么京营,烦不烦人?”
“就是。咱们可都是大明勋贵的后代,祖上给朝廷流过血的。”
“刘爷,小的看啊,咱就来走个过场。等会儿扯着嗓子喊两声,让皇爷瞧瞧咱的气势,完事就撤。晚上胡同里……”
说话的随从挤眉弄眼,表情是个男人都懂。
刘义满被捧得越发得意,远远望着高台上的朱由检。
他手里捏着一把精致的银酒壶,小口小口嘬着,自在得很。”今晚聚仙楼,吃喝全算我刘义满的。各位公子,务必赏脸。”
“刘公子太客气了……”
阿谀奉承的话还没说完。”聚仙楼里搞学问,刘公子的兴致还真高啊。”
话音未落,众人耳边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嘲讽。
原本瘫在地上眯眼喝酒的刘义满,心里头腾地一下冒起火来。”你谁啊?管老子的事?老子在哪搞学问,老子说了算!”
刘义满连眼皮都没抬,背对着声音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语气里还带着嫌弃,嫌对方多嘴。”行啊刘义满,你给老子转过来,抬头看看你家爷爷是谁。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一听这话,刘义满心里咯噔一下。
这声音越听越耳熟。
该不会……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没顾得上拍。
抬头一看,来人正是他猜的那个。
霍维华的四儿子,霍兴德。
只见霍兴德从腰间哗地抽出一条牛皮长鞭,啪的一声甩在刘义满脚边,鞭捎轻轻扫过他的小腿。
就这么轻轻一碰,刘义满疼得直抽冷气。”霍……霍哥……小的有眼无珠,没瞧见您过来,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有问题?没看见天子在台上吗?”
“是是是,霍哥,我们这就过去站着……”
刘义满心里发慌。偷喝口酒都能让霍兴德逮住,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别废话了。卷铺盖回家吧,我刚听说京营要改成亲军了。”
“嘶……小的明白了。”
表面上霍兴德是在训人,实际上是想让刘义满赶紧滚蛋。
他当初是背着老爹收了刘家的银子,现在听说天子要整顿京营,心里头一边高兴,一边也想把以前的事给补上。
远处高台上。
朱由检看着台下那帮稀稀拉拉的京营士兵,心里头一阵酸楚。
就这德性,还想当自己亲军的第一批班底?
这得练到猴年马月去。
他大手一挥。”还没弄明白的,不用弄了。全给朕滚回家。”
“年轻力壮的留下,剩下的脱了军籍,编入京师民兵队!”
朱由检一声令下,底下的官兵全懵了。
大家都能感觉到皇爷对京营不满意。
可这京营的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历代皇帝哪个敢说裁就裁?
不过队伍里那些穿着破衣裳、两鬓花白的老兵,当场就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