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踪蛊触角疾转,一缕极淡的怪味从它尾部散出。
烂树叶沤发酵的酸浆果味,底子还透着股难以名状的腥气。
蓝瑶懂了,这是混淆气味。
指尖轻弹,将嗅踪蛊引回陶罐。
她没有选择往北走,而是横向移动,穿过一片灌木丛,来到溪流上游。
她脱下身上那件绣着蝴蝶的小围裙,挂在一丛带刺的灌木枝头。
布料上沾着她的体温和气味,在风里轻轻飘动。
假目标。
做完这些,她转身趟进溪水里。
水很凉,刚没过她小腿肚子,但温度很低,激得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咬着牙,弯腰用手拨开水面,尽量不弄出太大动静,沿着溪流往上游走。
脚底的鹅卵石硌得脚心生疼。
水流冲刷着她的小腿,把泥土和草汁一点点带走。
她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处岩石后爬上岸。
上岸的瞬间,冷风贴上湿透的裤腿,寒意刺进骨头里。
她打了个哆嗦,牙齿开始打颤。
没时间管这个,她抓起岸边的湿泥巴,往脸上、胳膊上、衣服上胡乱涂抹。
泥巴混着溪水,覆盖住原本的气味。
做完这些,她才靠在岩石后面坐下来。
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冷。
三岁半的身体体温调节能力太差,泡过冷水后热量流失得极快。
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发紫,膝盖弯处僵硬得几乎打不直。
远处传来猎犬的叫声。
不是持续的追踪吠叫,而是短促的、带着困惑的呜咽。
然后是人的骂声,模模糊糊听不清内容,但语气焦躁。
蓝瑶趴在岩石边,透过缝隙往下看。
那条黄毛猎犬在她挂围裙的灌木丛附近打转,鼻子使劲嗅着布料,尾巴越摇越慢。
最后它停下来,抬头朝四周看了看,呜咽了两声。
灰褂男人拽了拽狗链,骂了句什么。
黑对襟男人走到灌木丛边,把那件小围裙扯下来,举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皱起眉,把围裙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两人一狗在原地转了几圈,最终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猎犬的叫声渐渐远了。
蓝瑶松了口气,但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失温。
他知道如果体温低于35度,心跳加速,寒战,意识模糊。
低于32度,寒战停止,嗜睡,反应迟钝。
低于28度,心律失常,死亡。
她必须尽快升温。
翻秘方册的手指在打颤,翻了好几页才找到那个配方。
温体散:生姜三片、艾草叶两把、野葱一把,捣碎敷在脚心和手腕脉搏处。
生姜、艾草、野葱。
她开始在周围的草丛里搜索。
艾草好认,叶子背面有白色绒毛,闻起来有特殊的苦香气。
野葱也不难,细长的叶子,部白色,有辛辣味。
生姜没有。山里野生的姜块很难找。
她找了很久,才在一处岩石缝里发现一小丛姜苗。
叶子细弱,茎才拇指粗细。她用石头把茎砸碎,和艾草、野葱混在一起,敷在手腕和脚心。
草泥冰凉,但很快,皮肤下面传来一阵温热感。
是野葱和姜的性成分在促进血液循环。
她又抓了几把枯叶,把自己裹紧,靠在岩石后面发抖。
牙齿咬得咯咯响。
手指已经紫了。脚趾头也没有知觉。
得找个避风的地方生火。但火会引来追兵。
她闭上眼,把呼吸放慢。
前世在雪山执行任务时,她学会过一种技巧:用意识控制心跳和呼吸,减少热量消耗。
她现在要做同样的事。只不过身体换成了一个三岁半的幼童。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心跳从擂鼓般的速度降到了稍快但可控的节奏。
颤抖还在继续,但没那么剧烈了。
她把陶罐抱在怀里,罐壁的温度慢慢传过来。
蛊虫们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状态,都安静下来,只有嗅踪蛊的触角轻轻扫过她的掌心,像是在安抚。
“虫虫。”她声音沙哑,“前面还有多远?”
嗅踪蛊的触角转了转,指向北方,然后轻轻点了两下。
不远了。
但她的腿已经抬不起来了。
蓝瑶靠着岩石,把脸埋进膝盖里。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痒痒的,混着泥巴的味道。
她需要休息,需要恢复体力,需要体温回升。
远处的山林安静下来,连鸟叫都停了。
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和她自己压抑的、细微的喘息。
陶罐里的警戒蛊忽然动了动后腿。
蓝瑶立刻抬起头。
没有声音。没有脚步。但虫子的反应不会错。
有东西在靠近,不是人,是别的。
她挣扎着爬起来,往岩石上方看。
山坡下的林间,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速度很快,体型不大,在树丛间时隐时现。
是一只野鹿,成年的,皮毛棕红,角已经分叉。
它跑到溪边低头喝水,警觉地竖起耳朵,然后突然转身,朝着山坡上方冲来。
方向正好是蓝瑶藏身的位置。
野鹿不是威胁。但它奔跑时会惊动周围的一切,可能把搜山的人重新引过来。
蓝瑶抓起陶罐,转身就往山坡另一侧跑。
腿软得厉害,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
身后的野鹿越来越近,蹄子踩在落叶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钻进一片蕨类植物丛里,压低身子,把陶罐死死搂在前。
野鹿从她身后两米处冲过去,带起的风刮过她的后背,卷起几片蕨叶。
然后,鹿蹄声远了。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蓝瑶趴在蕨叶堆里,大口喘气。
她抬起头,透过蕨叶缝隙看天空。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光线很足,但照不透这密密的林冠。
她的体温还在下降,敷在手脚上的草泥已经了,温热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
必须找到地方生火。
她从蕨叶堆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地往山坡上方走。
走了大概五十步,看见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树中空,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洞。
洞口不大,勉强能钻进去。
里面燥,铺着一层厚厚的腐殖土和枯叶。
蓝瑶钻进去,把布包裹垫在身下,陶罐抱在怀里。
她从包裹里摸出那截蜡烛头,用火折子点燃。
火苗很小,但暖。
她把手伸到火苗上方烤着,指尖传来久违的温度。
她咬着牙忍住,把手翻了个面继续烤。
蜡烛燃得很慢。她必须省着用。
烤了一会儿手脚,她开始收集周围的枯叶和细枝。
不能生大火,容易被发现。
她用几片大树叶扇着火苗,让炭火慢慢焖烧,只留一点微弱的红光,烤着她的肚子和腿。
体温一点一点回升。颤抖慢慢停了。
她靠在树洞壁上,眼皮开始打架。
太累了,从昨晚到现在,十几个小时,她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身体和精神都绷到了极限。
她闭上眼。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得把蜡烛吹灭,烟气会暴露位置。
嘴唇凑近火苗,轻轻一吹。
蜡烛灭了。
树洞里暗下来,只有炭火的余烬还泛着微弱的红光。
蓝瑶蜷在枯叶堆里,把陶罐搂在口。罐壁的温度和蛊虫细微的振动,透过布料传进来,像一个小小的、活着的心跳。
她沉沉睡去。
黑暗里,警戒蛊伏在树洞口,后腿紧绷。
远处,搜山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