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这个字出口时还带着点劲儿,等翻过第一道主脊南坡,蓝瑶喉咙里只剩涩的喘。
第三天早晨,苞谷面见了底。
她把布袋翻过来,抖了三下,掌心落下一层黄粉,薄得盖不住掌纹。
“虫虫。”
倒在地上的老树旁,蓝瑶蹲下来,把小手伸进陶罐。
嗅踪蛊爬上她手背,两触角垂着,振翅比昨天慢了一截。
“饿啦?”
虫子绕了半圈,瘪下去的腹部贴着她皮肤。
主人饿,虫也饿。
蓝瑶撑着树站起,扫过脚边的枯叶和灌木。
“朵朵先找吃的,再喂你们。”
前世野外生存课,阔叶林里能入口的东西,她记得清楚。
嫩叶,浆果,坚果。
腐叶扒开,底下露出几颗板栗色硬壳果,圆溜溜,沾着黑泥。
她捡了两颗,攥在手心,送到嗅踪蛊面前。
“虫虫,闻闻,能吃不?”
嗅踪蛊触角搭上果壳,扫了两下,退回去,没报警。
“没毒?”
虫子伏着不动。
“好。”
硬壳果放上石头,另一块石头举过头顶砸下。
咔。
壳裂开,露出白果仁。
蓝瑶抠出来塞进嘴里,刚咬两下,腮帮子就酸了。
三岁半的牙咬这东西,磨了半天,果仁还好端端卡在嘴里。
她把果仁吐回掌心,看着上头浅浅的牙印,鼻尖发酸。
“不吃这个了。”
换方向。
坡下矮灌木上挂着一串串紫黑小圆果,果皮薄,手一捏,汁水就冒出来。
她摘下一颗,递给嗅踪蛊。
“这个呢?”
触角停了两息,收回。
安全。
蓝瑶咬了半颗,酸甜汁水在舌尖散开,顺着嘴角往下淌。
“能吃。”
她蹲进灌木丛,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
大半把浆果下肚,胃里总算有了东西,酸劲顶着肚皮,不舒服,可比空着强。
又摘了些嫩叶,揉碎,拌上剩下的七星草末,拨进陶罐。
嗅踪蛊先凑过去,解毒蛊慢吞吞跟上,罐底两只幼虫也拱了出来。
“都吃。”
蓝瑶把草末分成几小堆,挨个推到它们面前,音轻得发虚。
“吃饱了,才有力气走。”
喂完虫子,她把剩下浆果用大叶子裹好,塞进布包。
酸浆果只能垫肚,撑不了半山路。
她需要更顶饱,也更能补力气的东西。
前方山坡上,几棵枯树歪着立,最粗那棵树中段开了个碗口大的洞。
洞边挂着棕黄色残蜡,几只半透明翅膀的小虫进进出出。
蜂巢。
蓝瑶停了脚。
“虫虫,看见没?”
嗅踪蛊探出罐口,触角朝树洞定住。
“蜂蜜。”
她盯着洞口,小短腿往前挪了两步。
“能弄到吗?”
蜂蜜补力气最快,可没有遮挡,野蜂蛰上十几下,这副小身板扛不住。
蓝瑶蹲下,掀开蜡布一角。
“白白,出来。”
蚕形解毒蛊从罐底翻上来,胖乎乎的身子晃到罐口。
她把它托在掌心,凑近了说。
“白白,你能放那个让蜂蜂睡觉的气吗?”
解毒蛊腹节缩了两下。
前天溪边,它受惊时喷过白雾,那股气能人鼻喉,也能让小虫发木。
阿婆没教过这一招,可陶罐里的共鸣告诉她,白白能办。
“朵朵把你送到树上,你帮朵朵让蜂蜂睡一会儿,好不好?”
解毒蛊转过身,腹节又缩了一下。
蓝瑶找来一长树枝,把解毒蛊放在枝头。
小胳膊举起树枝,抖得厉害,她咬住唇,一寸一寸把白蚕送到蜂巢洞口下方。
“白白,放。”
蛊虫腹部鼓起,一团白雾气从腹节喷出,钻进洞里。
洞口飞进飞出的野蜂慢了下来。
一只停在残蜡边,翅膀抖了几下,趴着不动。
又一只落在树皮上,六条腿蜷紧。
蓝瑶胳膊酸得快举不住,仍撑着树枝。
“白白,再放。”
第二团白雾散进去。
洞口彻底安静,嗡鸣声也没了。
蓝瑶放下树枝,把解毒蛊收回掌心。
白蚕身子瘦了一圈,趴在她手心不爱动。
“辛苦啦,回去睡。”
她把解毒蛊放回罐里,又捡了细硬枝,削尖一头,踮脚伸进蜂巢洞口。
枝头戳进蜂蜡,转半圈,挑出巴掌大一块蜂巢。
金黄蜜汁从六角蜡室里渗出,沿着树枝往下淌。
蓝瑶退到十几步外,把蜂巢放在宽叶上。
手指戳破蜡室,沾了蜜,塞进嘴里。
甜。
稠厚的甜意铺满舌头,顺着喉咙往下滑,空了几天的肚子被这一口哄住。
三岁小身体没忍住,鼻腔里溢出一声轻轻的哼。
蓝瑶自己先愣了。
前世再饿,她也没吃出过这种动静。
可这副身体才三岁半,高糖一入口,脑子里的欢喜就藏不住。
“吃东西就吃东西,哼啥子哼。”
她板着小脸训自己,手却没停,把蜂巢一块一块掰开送进嘴里。
吃掉大半块,肚子里那股空洞退下去,腿也重新有了点劲。
“虫虫。”
她用叶子包好剩下的蜂蜜,塞进包裹。
“走,天黑前再赶一段。”
嗅踪蛊从罐口钻出,触角朝北指了指,忽然偏开。
方向变了。
往西。
蓝瑶抬头。
嗅踪蛊触角定在西南,振翅一下紧过一下。
警戒蛊跟着叫了一声,短,尖,刺耳。
这动静不对。
追兵靠近时,警戒蛊会连着高鸣。
刚才这一声,像在提醒山里大活物。
蓝瑶把蜂蜜包裹揣进怀里,转身看向西南。
灌木丛在晃,粗枝被顶开,断裂声闷闷传来。
有东西拨着灌木往这边走。
体型大,喘气重,脚落到地面,腐叶都跟着震。
黑脑袋从灌木顶上冒出。
圆耳,小眼,湿鼻头朝空气里嗅了几下。
黑熊。
成年黑熊。
肩高比她高出太多,一掌拍下来,她连哭都来不及。
它闻到了蜂蜜。
蓝瑶从脚底凉到后颈,整个人钉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喘大气。
黑熊离她,不到二十米。
“虫虫。”
音收进嗓子里,只剩唇边一点气。
“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