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一定要找到当兵的。”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三岁女娃的脸上没有半点稚气。
老爷爷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蓝瑶睡在老爷爷用草和兽皮铺出来的地铺上，陶罐搁在枕头边，警戒蛊蹲在窗台上值夜。
次清晨。头已经升到窗外的树梢上了。
蓝瑶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一件粗布褂子，袖子垂到膝盖，很暖和。
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老爷爷正蹲在门口编竹篓，听见动静回头。
“醒了？锅里有粥，自己盛。”
蓝瑶爬起来，趿着太大的褂子走到灶台边，踮脚够到锅沿。
她端着粗瓷碗，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着。
粥很稠，上面还撒了碎花生，暖呼呼地滚进空瘪的胃里。
老爷爷继续编他的竹篓。
“你那些伤口我昨晚上了点草药，别碰水，两天就好。”
蓝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昨晚还渗血的口子被敷了一层深绿色的草泥，透了结成壳，不疼了。
“谢谢爷爷。”
“谢啥子。”阿贵拍拍手站起来，一瘸一拐进了柴房。
再出来时，他粗糙的手里多了一双旧布鞋。
“我孙女前年穿的，她脚长得快，穿不上了，搁柴房里攒着。”老爷爷把鞋递过来，
“你先凑合穿，总比光脚强。”
蓝瑶接过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纳得厚实，走山路磨不坏。
她把脚伸进去。
鞋帮包住脚面的那一刻，磨得辣的脚底板终于被柔软的布料裹住，疼痛退了大半。
蓝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鼻子酸了一下。
“合脚不？”
“合脚。”她抬起头，嘴角弯了弯，“谢谢爷爷。”
老爷爷摆摆手，转身进了灶房。
那一天，蓝瑶哪都没去。
她坐在老爷爷门前的石头上晒太阳，让身体充分休息。
老爷爷进进出出忙活着，中午给她煮了一碗面疙瘩汤，晚上又烙了几张玉米饼子。
“明天要走？”晚饭时老爷爷问了一句。
蓝瑶点头。
“北边。”
老爷爷放下碗，看了她好半天。
“我送你下山吧。”
“不用啦，爷爷”蓝瑶摇头，“您腿腿不好，不想连累爷爷。”
“你一个三四岁的娃娃，山里头……”
“爷爷，朵朵找得到路。”
老爷爷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劝。
他认得这种眼神，跟他年轻时候遇到的那些军人一样，说一不二。
天还没亮，蓝瑶就醒了。
老爷爷比她更早，老人已经在灶台前忙了一阵了，铁锅里煎着玉米饼子，滋滋响。
“来，过来坐。”
蓝瑶揉着眼坐到桌前，老爷爷把四张巴掌大的饼子摞在一起，用净的粗布裹好，塞进她的布包里。
“路上的粮，省着吃，能撑两天。”
“爷爷自己……”
“爷爷有苞谷，有山里的野物，饿不死。”老爷爷又从水缸里灌了半竹筒水递给她，
“走山路费水，别渴着。”
蓝瑶接过竹筒，塞进包裹侧面。
老爷爷看了看她的脚，确认布鞋穿好了，然后从门后摸出一截木炭和一块巴掌大的树皮。
“过来，爷爷给你画个路。”
他蹲在地上，木炭在树皮上划出粗略的线条。
“从我这儿往北走，先是一段缓坡，好走，半天能过。过了缓坡有条河沟，沿着河沟往西拐，走到头，上坡。”
蓝瑶蹲在他旁边看，一条线一条线记进脑子里。
“这个坡上去之后，有一片低洼地，当地人叫'吃人坑'。”老爷爷的木炭在树皮上画了个圈，加重了力道。
“这地方最麻烦，下过雨之后表面看着像平地，踩下去就是烂泥塘，吃人不吐骨头。”
蓝瑶盯着那个圈。
“绕得开吗？”
“绕得开，但要多走两天。”老爷爷比了比，
“从这边绕过去再回到正路上，大人也得走两天，你这小短腿……”
他看了看蓝瑶的腿，没说完。
“那穿过去呢？”
“穿过去快，但危险。那片沼泽地表面铺着苔藓，有些地方踩得住，有些地方一脚下去就没顶了。”老爷爷在树皮上点了几个点，
“爷爷以前走过，这几个地方有石头垫底，踩着不会沉。但下过雨之后位置会变，不敢打包票。”
蓝瑶把那几个点的相对位置记牢。
“过了吃人坑呢？”
“过了就好走了。”老爷爷继续画，
“再翻一道山脊，下了坡，就能看到那条土公路了。公路往东走，一直走，迟早能碰到军车。”
蓝瑶看着树皮上的路线图，在脑子里跟阿婆给的信息做了对比。
方向吻合，翻过三座山，下坡，土公路。
老爷爷现在告诉她的，等于把最后两座山之间的具体路线细化了。
“记住没？”
“记住了。”蓝瑶指着树皮上的几个关键点，
“缓坡，河沟往西，上坡，吃人坑，翻过去再过一道山脊，下坡到公路。”
老爷爷怔了一下。
这娃娃的记性好得不像三岁。
“对，就这样。”他把树皮递给她，“带上吧，路上看看。”
蓝瑶接过树皮，卷起来塞进布包。
背好包裹，抱紧陶罐，蓝瑶站在小屋门口。
晨光把山林染成浅金色，雾气还没散尽，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的清气。
“爷爷。”
老爷爷站在门口，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两步。
“嗯？”
蓝瑶犹豫了一下，伸手掀开陶罐的蜡布。
她从布包里摸出几颗七星草的种子，小小的，圆圆的，深紫色。
她踮起脚，把种子塞到老爷爷的手心里。
“爷爷，这个草草种在门口，蛇蛇不敢来。”
老爷爷低头看着掌心那几颗种子，又抬头看她，嘴唇张了张。
“这是啥？”
“七星草。”蓝瑶认真地说，“阿婆教朵朵的，蛇怕这个味道，种在门前，它们就不来了。”
老爷爷握紧了那几颗种子，喉头动了动。
“好，爷爷种上。”
蓝瑶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上北边的小路。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
阿贵还站在小屋门口，手里攥着种子，跛着的腿撑得发抖，仍朝她挥了挥手。
蓝瑶转回头，加快脚步。
布鞋踩在泥土上，不硌脚，不磨皮，背上的包裹也比来时沉了些。
有饼子。
有水。
有路线图。
“虫虫。”
嗅踪蛊从罐口探出触角。
“朵朵有吃的了，有鞋了，也有路了。”
触角晃了两下。
蓝瑶抬头看北方，山脊还藏在雾里。
“前面还有两座大山。”
她抱紧陶罐，迈开小短腿。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