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贴着树洞左侧过去,踩碎枯叶,两个,或三个,最近时不过十五米。
警戒蛊在陶罐里急颤,蓝瑶被那股震意惊醒,眼皮没掀,身体也没挪。
枯叶底下的小身子冷透了,手麻,脚木,喉咙里吸进去的气都凉,脑子醒着,胳膊腿却不听使唤。
脚步渐远,有人骂了半句,隔着树皮和枯叶,听不真切。
蓝瑶继续趴着。
警戒蛊收了后腿,洞外鸟声重新响起,她才慢慢蜷了蜷手。
手腕一动,骨头缝里钝痛往上爬。
撑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胃里直翻。
昨夜那截蜡烛头早烧没了,树洞又又冷,三岁半的身板熬了一宿,体温掉得厉害。
她低头看手,指甲泛紫,手背青白,伤口结着暗血,边沿颜色发暗。
不行。
再拖下去,真会倒在这里。
“虫虫。”
音哑得发砂,她把陶罐抱到前,费力掀开蜡布一角。
“醒醒,帮朵朵找药。”
嗅踪蛊从缝里探出触角,左右摆了摆。
“红红的,辣辣的,长石头缝里。”
蓝瑶凑近罐口,话说得慢,怕这副破嗓子断在半截。
“闻过没?”
嗅踪蛊爬上她手背,绕了两圈,触角停了几息,转向洞外右前方。
“有?”
虫身轻颤,两触角一起定住。
蓝瑶咬住唇,扶着树洞内壁站起。
膝盖打晃,肩膀撞上树皮,陶罐差点脱手。
她缓了缓,一手抱罐,一手扶着洞壁,挪出树洞。
清晨的雾还没散,冷气贴上湿衣,牙齿立刻磕响。
“虫虫,多远?”
嗅踪蛊指着右前方,振翅不急。
还能走到。
小短腿踩进枯叶里,每一步都先试地,再落脚,坡不陡,可她走得慢,五步要停两回。
约莫两百步后,水声传来。
一条窄溪从石头间冲下去,水沫溅到岸边草叶上,冷意扑脸。
蓝瑶蹲下,捧水抹了把脸,脑子清醒了些。
“艾草呢?”
嗅踪蛊往左偏。
大石背阴处,一丛灰绿叶子贴地生着,叶背有银白绒毛,揪下一片,苦香直冲鼻腔。
“一个。”
她揪了几把艾草,塞进小围裙兜里。
“野葱。”
触角换方向。
溪边三步外的湿泥里,细长绿苗挤成一簇,,须带着辛辣气。
“两个。”
还差红姜。
嗅踪蛊转向溪对面的岩壁。
蓝瑶看着水面,溪水到她膝盖,再泡一次,可能就爬不上岸了。
她挑了最窄的地方,踩露出水面的石头过去。
第一块稳。
第二块长着青苔,脚底一滑,整个人扑向前,膝盖磕上石棱,疼得她半张脸都皱起来。
她趴在石头上,等那阵疼过去,才撑着胳膊继续挪。
到对岸时,膝盖青了一块。
岩壁湿,苔痕贴满石面,缝里积着黑土。
蓝瑶把鼻子凑过去,一股微辣气从缝里钻出。
“在这儿。”
小手往石缝里抠。
缝窄,手指塞进去就被磨得生疼,姜扎得深,碰得到,抓不牢。
她换了角度,把两手指并拢往里送,指甲蹭过石壁,辣地痛。
再进一点。
指腹碰到粗糙皮。
夹住,往外拽。
纹丝不动。
“出来。”
音发狠,牙齿咬得咯咯响。
手劲太小,不够。
她抽出手,在地上摸了块扁石,进缝里一点点撬,另一只手跟着抠。
石屑崩到脸上,手指皮磨破,血珠混着泥沾在石缝边。
“出来!”
咔。
石缝松开半寸。
蓝瑶扣住那截茎,用全身力气往后一扯。
一小截红姜带着湿泥出来,拇指粗,断口橙红。
三样齐了。
她靠着岩壁坐下,把艾草撕碎,野葱掐断,红姜用石头砸裂。
全塞进嘴里。
苦味先上来,辣味紧跟着冲开,三岁半的舌头受不住,喉咙几次往上翻。
她硬咬着草渣,嚼到满嘴辛辣汁水,再吐到掌心。
草泥糊上口。
又嚼一把,敷在两只手腕内侧。
再一把,按进脚心。
最开始没动静。
十来个呼吸后,皮肤底下冒出热意,细细一线,从敷药处往里走,慢慢钻进血里。
手指先恢复知觉,麻痛一并涌上来。
蓝瑶靠着岩壁喘气,指甲的紫色退了些,手背也慢慢有了血色。
“虫虫。”
她低头看罐口。
“朵朵活了。”
嗅踪蛊晃了晃触角。
岩壁旁有道避风岩缝,窄小,正好容下她这副小身子。
蓝瑶扒来一堆树叶铺底,把自己埋进去,陶罐搂前,布包垫在腰下。
风被石头挡住,草药的热劲还没散,身上总算回了点暖。
眼皮沉下去。
这一觉睡得碎。
醒一次,听洞外动静。
没声,翻身再睡。
再醒,肚子咕噜叫,手脚没力,只能把陶罐抱得更紧。
头偏过去,光从岩缝口移到脚边。
警戒蛊一直蹲在外沿,后腿没动。
安全。
下午光色转暖时,蓝瑶才真正醒透。
手脚能弯了,关节不再木,身子还是虚,至少不会死在岩缝里。
她爬出来,拍掉身上的碎叶,站到溪边石头上。
“虫虫,北边还有多远?”
嗅踪蛊探出罐口,触角笔直朝北。
蓝瑶抬头看去,前方山脊横在天边。
她顺着坡往上爬,爬一段歇一段,一刻钟后,终于站到脊线上。
北面山峦一层接一层,近处绿,远处蓝灰,山线没个尽头。
至少还有三道主脊。
按她这两条小短腿,翻一道主脊就要两天,三道山,六天都未必够。
陶罐里的七星草碎末快空了。
苞谷面也只剩袋底一层。
手上全是口子,脚底水泡磨得发胀,衣裳湿了又,贴在身上发硬。
蓝瑶站在风口,第一次尝到实打实的怕。
前世进毒窝,她有枪,有队友,有撤离路线。
现在只有三岁半的身子,一只陶罐,一本册子,还有望不到头的山。
陶罐里,嗅踪蛊忽然振翅。
嗡嗡声急,触角仍指北方,半点不偏。
蓝瑶盯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
风从谷底往上冲,吹得她小围裙贴住腿。
她咬住嘴唇,把陶罐往怀里按紧。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