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也跟着她的话滞涩在半空,因为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纪筠就想去寻迟赴的眼睛。
没有光,没有神性。
如同长夜未尽的荒原,葬着死与寂。
一眼,便摧人青山骨。
纪筠的喉间发紧,再也不敢多说。
迟赴那只骨感突出的手,漫不经心地向后随处搭在了沙发靠背上。
男人微微向后仰起头,颈部线条被拉扯得极具张力。
他的视线投向天花板。
不悲不喜,任由煌煌白昼在眼底寂灭成灰。
离婚?
迟赴半阖起眼眸。
怎么可能啊。
婚姻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对镣铐,把两个人捆绑在一起,证明他们同属一片。
他就喜欢看在他面前叛逃的那只蝶,在跌回他掌心时,惊惶着振动残翅的姿态。
就像此刻——她那样怕他。
扑腾着逃离,却无计可施。
他啊……觉得太有意思了。
若是一早知道自己随意施加一点压力,就能让她如此害怕……
他喉结轻滚,有些懊恼呢。
早该出现在她面前的。
害得自己白白荒废了七百多个无聊的昼夜。
舍去这唯一能让他体会到心跳过载的乐子,太过暴殄天物了。
纪筠自然看不透迟赴的内心。
没反驳?
没动手掐人?
不分财产的提议肯定是让这抠门的资本家心动了!
估摸着此刻在权衡利弊呢。
胜利在望的曙光就这样漫过了她的眉骨。
纪筠唇角拼命弯起,挤出个讨好笑靥。
“那个……迟先生?”她微微弯下腰,试图拉近盟友的距离,笑嘻嘻地火上浇油,“您是不是也觉得,离婚这主意挺好的呀?”
“害!毕竟这也确实是百利而无一害啊!明儿个我起早点,去巷子口给您买加了两个蛋的煎饼果子当散伙饭,咱们开开心心去民——啊!”
纪筠栽进了他怀里,撞进那片深林冷松与淡茶檀木的浓郁大雾之中。
她被撞得眼冒金星,惊慌失措间,双手本能地抵上了男人的肩膀。
太近了。
近到两人的骨血隔着薄衣隐隐叫嚣交叠。
男人的呼吸落进她的颈侧,烫得惊人,灼着她的脉络。
迟赴顺势扣死了她的腰肢,大掌压着她脊背的弧线。
完了!
会错意,说错话了。
这怪物没被说动,要大开戒了!
他在她悲惨的恐惧中,贴着她的耳骨低低地笑了。
彼此的腔生出共鸣,一并颤抖。
“多好呀?”男人的尾音拖出黏稠的靡靡之境,下颌慵懒地搁在她的肩颈交界处。
“老婆这张嘴啊……真是字字句句,都在剔老公的心骨啊……”
他恶意地收拢手臂,“老公这才来几天啊,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甩掉老公……知道老公听了,有多伤心,多痛吗?”
伤心?!
这个不可理喻的怪物怎么可能会生出痛感!
看着怀里人微张的唇,迟赴另一只空闲的手探了上来。
手指挑逗着轻捏住她的后颈肉,随后拇指下滑,轻轻描摹着她耳的轮廓线。
“还是说……老婆嫌弃老公这两年冷落了你,已经急着要去另谋新欢了?”
他按住她侧颈跳动的脉搏,低低地笑着,“这可不行啊,纪筠。”
“睡一起过子,老婆要是天天满嘴喊着离婚,可是会让老公伤心欲绝的。你说……老公要是伤了心,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太理智的事来呢?嗯?”
——
翌清晨,纪筠生无可恋地睁开了眼。
光线堪堪打在枕畔。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侧躺的尸块。
浑身的骨头都僵得不行,难受死了。
脖颈下枕着的本不是她的枕头。
是条手臂,触感韧韧的。
腰间也横亘着胳膊。
就这样,她在他的怀里,被迫闻了一整夜淡茶檀木的森调冷香。
纪筠眼角隐隐抽搐。
昨晚……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时间倒回到几个小时前。
在迟赴用那套阴间言论把离婚这两个字彻底钉进棺材板后,纪筠以为这怪物也就是找找乐子,戏弄完就会走人。
结果,他非但没走,还看着墙上那破时钟说:“很晚了,睡觉。”
纪筠气极反笑,但也只敢在心里笑。
她咬着牙妥协,想着自己这破庙也赶不走真神,便主动请缨:“那行,迟先生,我给您换套新床单,您睡床,我今晚睡沙发。”
“睡沙发?那怎么行。”他唇角微微挑着,“夫妻之间要是分床睡,传出去……外人不是以为我们感情不好吗?老婆,你怎么忍心让老公受这种委屈呢。”
神特么感情好!
他们之间除了她单方面贡献的那个大耳光,还有什么鬼感情?!
但她能反抗吗?
她不能。
于是,纪筠再次屈辱地妥协了。
可她这张床实在不算太大,一个人可以舒舒坦坦睡大觉,但加上另外一个人可就不行了。
而为了保命,她是贴着床沿睡的,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半空。
可是,哪怕她已经退到了悬崖边上,迟赴却依旧不依不饶。
最终下场就是,好不容易熬出点困意的纪筠,直接从床沿上摔了下去。
还没等她骂出声,一双结实的手臂就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迟赴就像是哄孩子似的,把她拢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迷迷糊糊地哄着,“摔疼了吧?都怪老公不好,一不小心就把老婆挤下去了……”
“算了,还是老公抱着睡安全点。老婆乖啊,闭眼。”
……乖个屁!安全个鬼!
记忆回笼,纪筠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这个精神失常的怪物到底想什么?
离也不肯离,走也不肯走,合着就纯折磨她是吧!
纪筠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腰间的胳膊。
“迟……迟先生。”
“天亮了。我待会儿还要去新公司报到上班呢,您能不能……先高抬一下您尊贵的手?”
身后的男人收紧了腰间的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按。
下巴抵进了她的后颈窝,发丝若即若离地蹭过她颈侧的肌肤。
“急什么……”
他似乎没睡醒,沙哑着说,“老婆多睡会儿,待会儿……老公送你去。”
送我去上黄泉路吗?
纪筠想强行撑着身子坐起来时,却发现迟赴的手缓缓动了动。
指尖抚过她的侧腰。
“不过,老婆……”
他的声音突然放轻了,“老公那儿,好像有点难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