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第一个伙伴
晨光再次刺破深水埗上空的薄雾时,林耀东已经站在桂林街27号门口。
他手里拿着从隔壁士多买来的几个叉烧包和用旧报纸裹着的热豆浆,看着眼前依旧紧闭的铁闸。昨天只是初步清理,今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八点五十分,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有些迟疑地朝这边张望。是陈志豪,阿豪。他换了身相对净的旧汗衫和长裤,头发也勉强梳过,但眉眼间的警惕和那股子街头磨砺出的戾气,依然清晰可见。
林耀东抬手示意了一下。
阿豪看见他,顿了顿,还是走了过来,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扫过紧闭的铺闸,又落回林耀东脸上,没说话。
“吃了没?”林耀东把手里还温热的叉烧包和豆浆递过去一份。
阿豪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食物,喉结动了动。他没客气,接过来,低声道了句谢,靠在墙边,大口吃起来,眼睛却一直观察着四周。
“铺子钥匙,给你一把。”林耀东等阿豪吃得差不多了,拿出一把新配的钥匙递过去,“以后早上,你先来开门,通风,烧上开水。这是你第一件工。”
阿豪接过钥匙,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眼神复杂。这把钥匙意味着的,不仅仅是一份工,更是一种初步的、他许久未曾得到过的信任。
“东哥,”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涩,“为什么信我?街面上都说,我这种人,是烂泥扶不上墙。”
林耀东打开铁闸,刺耳的噪音响起。他回头看了阿豪一眼,目光平静:“别人怎么说你,是别人的事。我只信我看到的,和我感受到的。你昨天答应来,今天准时到了,这就比很多人强。至于以后你是不是烂泥,看你自己怎么做,不是别人怎么说。”
阿豪握紧了钥匙,没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跟着林耀东走进了铺子。
铺内依然弥漫着漂白水和灰尘的味道。林耀东指着地上:“今天先不忙里面。阿豪,你脚程快,帮我跑几个地方。”
“东哥你说。”
“第一,去福荣街中段,找一家叫‘记装修’的铺头,找一个叫叔的老师傅,就说桂林街‘荣记’的林耀东找他,有生意,让他尽快带两个人过来看看,报个实价。”
“记装修,叔。记下了。”
“第二,去南昌街那边的菜市场,靠东头第三档,找‘昌记杂货’的老板,叫他昌叔就行。告诉他,荣记的林耀东要订一大批货,茶叶、米面、油糖、冻品都要,问他今天下午方不方便,我带单子过去谈。”
“昌记杂货,昌叔。下午谈价。”
“第三,”林耀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地址,“去公用电话亭,打这个电话。就说找陈老板,观塘开源道那个铺子的陈老板,告诉他,我下午两点过去看铺,让他务必准时到。”
阿豪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塞进口袋:“明白了。叔,昌叔,观塘陈老板。我这就去。”
“不急,都问清楚,别弄错。”林耀东叮嘱一句,“中午回来,一起吃午饭。”
阿豪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他腿长,步伐又急,很快消失在桂林街的人流里。
林耀东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阿豪执行力不错,话不多,但交代的事情能记住。这就够了。
他转身开始收拾铺子内部。昨天只是粗略清理,今天要规划清楚。哪里摆收银台,哪里是茶水档,哪里增加出餐口,卡座怎么摆放更合理,后厨的动线如何设计......他一边清扫,一边在心里反复推演。
快到十点的时候,阿豪回来了,额头上带着汗。
“东哥,都办妥了。叔说他手上活刚完,一个钟头后就带人过来。昌叔说他下午都在铺里,随时恭候。观塘的陈老板接到电话,高兴得很,说两点一定在铺子门口等着。”
“好。”林耀东点点头,递给他一杯刚在隔壁士多倒的开水,“辛苦了。坐会儿,等叔来。”
十点半刚过,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皮肤黝黑、精神矍铄的老者,带着两个同样穿着工装、拎着工具袋的年轻人来到了“荣记”门口。
“边位系林生?”老者声音洪亮,目光扫过铺内,最后落在林耀东身上。
“叔,我是林耀东,麻烦您跑一趟。”林耀东迎上前。
叔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铺内的状况,点点头:“后生仔,系你要翻新呢间铺?”
“是。想尽快开业,但基础要先做好。”林耀东领着叔在铺内走了一圈,详细说明了自己的要求:墙面铲掉旧灰,重新批荡,刷白色石灰水;地面清洗后,看看能否打磨一下水泥地,至少要平整净;水电线路全部检查,老化的必须换掉;后厨灶台区域要重点处理油烟和排水;阁楼也要简单粉刷,清理霉味。
“时间要快,最多三。质量要稳,不能开业没几天就这里掉灰那里漏水。”林耀东最后强调,“叔,价钱你开,我只有一个要求,实在。材料要用好的,人工我绝不拖欠。”
叔听完,又仔细看了看墙体和地面,蹲下敲了敲几处水管,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他做这行几十年,看人眼光毒辣。眼前这后生虽然年轻,穿着也普通,但说话有条理,要求明确,眼神里有股沉静果断的劲儿,不像那些夸夸其谈或者斤斤计较的主。
“林生,”叔直起身,伸出三手指,“一口价,三百八十蚊。包工包料,我保证质量,三完工。先收一百蚊订,完工验收再收尾数。”
这个价格,比林耀东预算的五百还低了一百二。他知道叔手艺好,价钱也公道,但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实惠。
“叔,价钱是不是低了点?材料......”
“后生仔,我老做嘢,一分钱一分货,绝不会偷工减料。”叔摆摆手,很脆,“我看你是真想做好呢间铺,又急住开张。我呢个价,是街坊价,也是开工利是。希望你铺头红红火火,以后有咩大修小补,记得揾我老就得了。”
林耀东明白了。叔这是在卖个好,结个善缘。他也不再矫情,痛快点头:“好!那就多谢叔关照!阿豪,拿一百蚊给叔。”
阿豪立刻从随身带的旧帆布包里(林耀东早上给他的,里面放着部分现金和单据),数出十张十元钞票,递给叔。
叔收了钱,写了张简单的收据,对身后两个徒弟一挥手:“开工!阿强,阿炳,先清场,把破烂桌椅都搬出去暂放,铲墙!”
两个年轻徒弟应了一声,麻利地动起手来。叔自己也卷起袖子,开始仔细检查电路。
铺子里瞬间响起敲打和搬运的嘈杂声,灰尘再次扬起,却充满了动工的热闹和希望。
林耀东把阿豪叫到门外相对清净的地方,从帆布包里拿出纸笔,开始写采购清单。茶叶要锡兰红茶,粗中细三种搭配;淡要黑白牌或者子母牌;糖要砂糖;面粉要港产或澳洲的;冻鸡翼、午餐肉、鸡蛋、蔬菜......他写得很快,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各种原料的品牌、等级和大致用量。
“阿豪,下午你跟我去昌叔那里。这些货,以后可能都要你去跑。你要尽快熟悉这些门道,哪里货好,哪里价平,哪个老板实在,哪个滑头,都要心里有数。”
“我明白,东哥。”阿豪看着那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神情认真。他以前混子,从没接触过这些,但此刻,一种陌生的、叫做“责任”和“学东西”的感觉,让他绷紧了神经。
“还有,”林耀东压低声音,“观塘那个铺子,你看过了,觉得点样?”
阿豪想了想,老实回答:“地段可以,近工厂,但铺子本身旧,里面空的,要搞。”
“嗯。下午我们过去,除了看铺,你留意一下周围环境,特别是治安,有没有什么地头蛇或者麻烦人物经常在那片出没。另外,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手脚勤快、人老实的中年妇女,最好是附近厂里下班的女工,想找外快的。记住模样,打听一下,但别惊动人。”
阿豪眼神一凛,点了点头。他明白,东哥这是要在那边也开铺,而且已经开始物色人手了。这种被委以“暗查”任务的感觉,让他心里那点被重视的火苗,烧得更旺了些。
中午,林耀东在隔壁茶餐厅叫了三份最简单的碟头饭,和叔、阿豪一起蹲在门口飞快吃完。叔和两个徒弟吃完就继续活,林耀东则带着阿豪,前往南昌街的“昌记杂货”。
昌叔的铺子不小,像个小型批发仓,里面堆满了各种粮油食品、罐头杂货,空气里混杂着面粉、香料和腌渍品的味道。昌叔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笑容圆滑,但眼睛很亮,一看就是生意场上打滚多年的角色。
“林生!欢迎欢迎!阿豪细佬早晨来过啦!快请进!”昌叔热情地招呼,眼睛却飞快地扫过林耀东的衣着和气度。
“昌叔,打扰了。我开门见山,这是第一批要的货,您看看。”林耀东递过清单。
昌叔接过来,越看眼神越亮。这单子要的货不仅品种多,数量也不少,而且对品牌和等级有明确要求,不是那种只贪便宜的外行。他快速心算了一下,这批货的金额,对一个新开的小茶餐厅来说,不算小了。
“林生大手笔啊!”昌叔笑道,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报出一个总价,“林生第一次帮衬,我给你个最实在的价钱,零头都抹掉,再送你两箱汽水,开业摆在门口,赠饮也好,卖也好,都体面!”
林耀东心里也快速算了一下,昌叔给的价格,确实比市面零售价低了两成左右,虽然比直接找上一级大批发商可能稍贵,但考虑到他现在要货量不算巨大,且需要稳定可靠的供应商,这个价格和昌叔表现出的诚意,可以接受。
“价格可以。不过昌叔,我有个条件。”林耀东说。
“林生请讲。”
“送货。我那里刚开始,人手紧。这批货,还有以后的常补货,需要您安排伙计,在约定时间送到我铺头。当然,送货费我可以另付。”
昌叔略一沉吟,立刻点头:“冇问题!第一次免费送!以后只要量不是太少,提前一话我知,我都安排人送过去,运费好商量!”
“还有,”林耀东接着说,“我要的货,质量必须保证。特别是茶叶、淡、冻品,不能以次充好,也不能断货。如果我这里生意做起来,以后要货量只会更大。我希望昌叔是我第一个,也是长期的伙伴。”
这话说得漂亮,既点了质量要害,又许了个未来的饼。昌叔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林生放心!我昌记做街坊生意几十年,靠的就是信誉!货不对板,你随时退返俾我,我一蚊钱唔收你的!以后要咩货,开声就得!”
双方谈妥,林耀东当场支付了三分之一货款作为订金,约好明天下午送货到“荣记”。昌叔亲自送他们到门口,态度比刚才又热络了不少。
离开昌记,时间差不多快到两点。林耀东和阿豪坐上了前往观塘的巴士。
七十年代往返九龙东的巴士,陈旧而拥挤,充斥着汗味和汽油味。林耀东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从密集破旧的深水埗唐楼,逐渐变成工厂区特有的灰扑扑的厂房和仓库,心情却异常平静。每一步,都在按计划推进。
观塘开源道,比深水埗的街道宽敞一些,但空气里的机油和金属粉尘味道更重。街上行人多是穿着工装的男女,步履匆匆。他们很快找到了那个贴着“陈记士多”招纸的铺位。
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头发稀疏、神色焦虑的中年男人已经在门口张望,正是陈老板。
“陈老板,我是林耀东,早晨打过电话。”
“哎呀!林生!你好你好!可算把你盼来了!”陈老板如同见到救星,赶紧掏出钥匙打开铁闸。
铺面情况和报纸上说的差不多,四百多呎,方正,带个阁楼,比“荣记”稍微新一点,但也空荡荡,布满灰尘。位置确实不错,转角,两面透光,对面是一家规模不小的纺织厂,下班时人流可观。
林耀东仔细看了结构,特别是水电和排水,又上阁楼看了看。阿豪则依言,在铺子周围转悠起来,看似随意,目光却扫过街角、附近店铺、以及几个蹲在路边抽烟的闲汉。
“林生,你看,我没骗你吧?这铺子虽然空了几个月,但骨架好,位置更是没得挑!三万块,真的是跳楼价了!要不是我急着去加拿大和儿子团聚,打死我也不卖啊!”陈老板跟在旁边,卖力地推销着,眼神里满是急切。
林耀东不置可否,看完之后,走到门口,才开口:“陈老板,铺子我看过了。位置可以,但里面什么都冇,要重新搞,也是一笔钱。而且,你说急让,我也理解。不过三万块,一次性拿出来,对我现在来说,压力有点大。”
陈老板脸色一僵:“那......林生你的意思是?”
“我有个提议。”林耀东看着他,“铺子,我先租。按市面价,这种铺位月租大概四百到四百五。我出五百五十蚊一个月,一次过付你半年租金,三千三百蚊。我们签正式租约。”
“租?”陈老板愣住了,没想到对方是来租的,不是买的。他眼里明显闪过失望。
“别急,我还没说完。”林耀东语气平稳,“租约里,加多一条。半年之内,如果你决定卖这个铺,我有优先购买权。到时,我按你今天说的三万蚊原价买,绝不还价。如果半年后你不想卖,或者我买不起,租约自动续期,租金再议。当然,如果我租了之后,又不想要优先权了,我赔你三个月租金当违约金。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大家都没风险,如何?”
陈老板张着嘴,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一次性拿到三千三百蚊现金!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去加拿大的路费和最初的生活费有了!
优先购买权......如果自己去了那边,发展不顺,想回来,铺子还在自己手里,而且有人按原价接盘,不亏!
如果发展得好,不回来了,继续收租,也是一份稳定收入!
这年轻人......这方案,简直是为他这种又想走、又怕后没退路的人量身定做的!比直接卖,似乎更灵活,更有保障!
“林......林生,你这话,当真?”陈老板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白纸黑字。”林耀东点头,“我可以立刻找律师拟约。如果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去附近的律师事务所,签临时协议,我当场付你一千蚊订金。明天上午,律师楼正式签约,我付清剩下两千三百蚊。”
“好!好!就按你说的办!”陈老板几乎没再犹豫,用力握住林耀东的手,“林生,你是个爽快人!我信你!”
林耀东笑了笑,抽回手,对一直在旁边沉默观察的阿豪使了个眼色。阿豪微微点头,示意周围暂时没发现什么明显问题。
接下来,林耀东和陈老板在观塘找了一间小小的律师事务所,花了一个多小时,拟定了一份详细的临时租赁及优先购买权协议,双方签字,林耀东支付了一千元订金。约定明天上午十点,在同一间律师楼,签署正式合约并支付尾款。
从律师楼出来,陈老板千恩万谢地走了,背都似乎挺直了些。林耀东看着手里的临时协议,对阿豪说:“明天签约,你跟我一起来。另外,这两天你有空,多来这边转转,跟附近士多、报摊的老板聊聊天,混个脸熟,也打听一下,有没有靠得住的、熟悉这片的‘三行佬’,工场那边也要简单弄一下才能用。”
“明白,东哥。”阿豪应下,随即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东哥,刚才在铺子那边,我看到街口有两个人,一直往我们这边瞟,不像善类。不过我们进去律师楼后,他们就走了。”
林耀东眼神微凝:“记住样子。以后我们在这边开工,多少会跟这些人打交道。先摸清底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果真来找麻烦......”他看了阿豪一眼。
阿豪会意,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东哥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回深水埗的巴士上,夕阳将观塘的工厂建筑染成一片暗金色。林耀东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海里梳理着今天的一切。
叔的装修队已经动工,进度顺利。
昌叔的供货渠道初步打通,明天送货。
观塘的工场地盘,以极小代价(三千三)锁定了半年,并且拿到了宝贵的优先购买权。
阿豪这个帮手,初步看来,踏实,有眼力,也能办事。
一切都按照他设定的节奏,稳步向前。
接下来,就是要尽快确定茶餐厅的菜单细节,特别是招牌丝袜茶的最终配方和菠萝油的试制。观塘工场那边,一旦签了正式租约,就要立刻着手简单的改造和设备的寻购......
“东哥,”阿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有些犹豫,“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问。”
“问。”
“你......好像对做生意,很熟。什么都想好了。而且,你好像不怕。”阿豪憋了一整天,终于问了出来。他见过不少出来混的、做小生意的,但像林耀东这样,年纪轻轻,处境艰难,做起事来却条理清晰、步步为营、而且隐隐带着一种强大自信的人,他第一次见。
林耀东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片刻。
“阿豪,”他缓缓说,“人要是被到绝路,死过一回,就没什么好怕了。至于熟不熟......有些事,你看多了,摔多了,自然就懂了。我现在做的,不过是把懂的那点东西,用出来,换一条活路,换我家人一个安稳。”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阿豪却听出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那不仅仅是对生计的谋划,更像是一种背负着什么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阿豪不再问了。他心里某种东西,却更坚定了。跟着这样的人做事,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巴士摇晃着驶入暮色渐浓的深水埗。
桂林街27号,“荣记”的招牌下,叔和徒弟们刚刚收工,铺子里已经大变样,破烂的旧墙皮被铲掉大半,露出了里面斑驳的砖墙,虽然更显凌乱,却有一种破旧立新的生机。
林耀东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片忙碌后的狼藉,仿佛看到了不久之后,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景象。
他转身,对阿豪说:“明天,早点来。我们去买点好东西。”
“买什么?”
“买茶叶,买,买面粉。”林耀东眼里有光闪烁,“我要试试,我记忆里的味道,能不能在这深水埗,打出一片天。”
夜色,悄然笼罩了香江。而“荣记”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属于奋斗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