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近身当差
陆景渊的私人院落名为听风苑,坐落在将军府最深处,清静,也肃。
青禾被领进来时,院中只有风过竹叶的沙沙声。
管事的是位年过半百的老者,下人们都称他福叔。
他将青禾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神平静无波:“在太傅的院子里,规矩只有一条,做好分内事,不问分外话。”
他指了指东厢房旁一间小而洁净的屋子:“以后你就住那儿。每三餐,太傅的茶水,都归你管。旁的,不需你心。”
这差事,听着比在主院做粗活轻松。可青禾心里清楚,对方要是在此地试探她,只怕实在难解决。
这晚,她主动准备了陆景渊的第一顿晚膳。
跟掌膳的管事说自己会做饭,缘由是感谢公子救了她一命。嬷嬷试探厨艺过后,较为满意,同意让她掌厨。
一碗清鸡汤,一条清蒸鲈鱼,两样爽口小菜,再配一碗粳米饭。
她不知这位太傅的口味,只能按着读书人养生的食谱来,做得清淡,却也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她将食盒送进书房。
陆景渊正伏案批阅公文,头也未抬。
“放下。”
青禾依言将饭菜摆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她回去收食盒,四菜一汤,空空如也。
他什么也没说,但这比任何夸奖都让青禾心安。这第一步,算是站稳了。
几后,福叔领着两个小厮,抱来几件陆景渊的常服。
“太傅的几件袍子要拿出来通通风,你仔细打理一下。”福叔的语气很平淡,却指着其中一件墨色锦袍,“尤其是这件,前些子不小心沾了些酒渍,洗过之后,总感觉还有股散不掉的味儿。”
青禾的心,漏跳了一拍。
就是这件。那晚在浴间,他身上穿的就是这件。
她伸出手,接了过来,送到鼻尖轻轻一嗅,神色没有半分变化:“是有些旧酒气,还混了点花香。许是收纳的箱笼里熏香放多了,串了味。奴婢把它挂在通风处吹一,应当就好了。”
福叔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青禾抱着那件袍子,指尖冰凉。
又过了两,青禾正在书房里侍弄茶水。
陆景渊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今这熏香,太甜了。”他忽然开口,“倒让我想起偏院浴间里用的那种劣质货,闻着让人头昏。”
青禾正往茶杯里注水的手,稳如磐石。
“是奴婢的疏忽。”她放下水壶,微微躬身,“这批香是新送来的,想是采买的人弄错了。奴婢这就去换成大人惯用的檀香。”
他其实本不知道对方喜欢用什么香,都是初来乍到后询问的。并不齐全。
不过甭管这些事情是真是假,认错再解决问题总是好的,别理会那话语里的钩子就是了。
陆景渊终于抬眼,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她。
青禾迎上他的视线,只一瞬,便恭敬地垂下眼帘,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书房里静得可怕。
半晌,陆景渊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青禾以为这就算过去了,谁知他放下了书卷,从桌案上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盒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银耳坠。
他将那枚耳坠放在指尖把玩,动作很慢,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这个,你可见过?”
青禾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东西。
可她不能认。
“回大人,”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这似乎是枚普通的银耳坠,瞧着有些眼熟。”
她顿了顿,像是努力在回想:“奴婢还在县主府时,府里许多小丫鬟都戴着类似的样子。不值什么钱,许是谁不小心掉的吧。”
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这枚对她意义非凡的耳坠,归为不值钱的俗物,彻底撇清了关系。
“是么。”
陆景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那枚耳坠重新放回了盒子里,合上盖子。
那一刻,青禾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最凶险的一关,她闯过去了。
自那以后,陆景渊便没再用这些话术试探她。
而青禾在这些胆战心惊的交锋中,也渐渐窥见了这位冷面太傅的另一面。
他并非传闻中那般不近人情。他处理公文直到深夜,她送去的宵夜,无论多晚,他都会吃完。
她发现他有轻微的胃疾,便在饮食中悄悄加入了养胃的食材,他虽没说过什么,但那之后,书房里的安神汤,便换成了她熬的温胃茶。
她还无意中撞见过,他让福叔将自己过冬的炭火份例,分一半给府里看守后门的老更夫。
这个男人,心思缜密如发,手段雷霆万钧,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失的温度。
这让青禾对他的畏惧里,掺杂了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而陆景渊,也在近身的观察中,重新定义了这个叫青禾的女子。
她不止是那个胆大包天、敢算计他的小野猫。
她聪慧、机敏,有着远超她年龄的沉稳和韧性。她做的饭菜,精准地迎合了他挑剔的口味。
她打理书房,能将上百卷宗整理得井井有条,却从不碰他桌案上任何一张写了字的纸。
比起府里那些只会趋炎附势、或战战兢兢的下人,她像一棵扎在石缝里的青草,不起眼,却有惊人的生命力。
他渐渐觉得,这样一个女子,若只是当个普通的丫鬟,未免可惜了。
那晚算计他的账,他自然还记着。
可现在,他却觉得,或许将她留在身边,会比追究旧账更有意思。
这,青禾送了晚膳进书房,正要退下。
“等等。”陆景渊叫住了她。
他指了指桌案旁那方沉重的砚台:“明起,磨墨的差事,也由你来做。”
青禾一怔。
在达官显贵的书房里,伺候笔墨,是心腹近侍才能做的活。
她抬起头,正对上陆景渊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试探的意味淡去了,是什么呢。
那侵略性的审视,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她知道,她其实通过了他的考验。
可新的牌局,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