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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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数学开考前，许念一直攥着那个小本子。
我带她回到考点门口，她走得很慢。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口又堵起来。
「许念。」
「语文已经没了。」
「数学再出问题，你就真的完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妈，我想先去医院。】
我盯着那几个字，太阳突突跳。
「现在？」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她急忙又写：
【我嗓子很疼，口也闷。】
我一把合上她的本子。
「许念，够了。」
「第一科因为你没考成，你现在又想拿身体当借口？」
她脸色白了白，我把本子塞进自己包里。
「下午考完再说。」
她伸手想拿，我后退一步。
「进场。」
她的手停在半空。
广播开始提醒考生入场，周围的学生一个个往里走。
有人低头背公式。
有人和父母击掌。
有人妈妈抱着孩子说：
「别紧张，正常发挥。」
许念站在我面前，像被所有声音隔在外面。
我看着她，心里不是没有慌，可我不能慌。
已经错过一科了。
再去医院，后面的考试怎么办？
我辛辛苦苦十八年，不能让她在最后两天全毁了。
我把准考证递给她，「进去。」
「这次别再给我出岔子。」
她看了我很久。
最后低下头，慢慢进了校门。
数学考试两个小时，我坐在树荫下，包里压着她的小本子。
它很薄，边角被磨得发毛。
我几次想拿出来看，又忍住了。
有什么好看的，无非又是那些话。
嗓子疼。
说不出来。
想去医院。
她从小就这样，一遇到事情就往壳里缩。
她爸走那年，她才六岁。
葬礼上亲戚让她喊人，她也只是躲在我身后。
我那时候还心疼她，觉得孩子小，受了惊。
可现在她十八岁了，马上高考。
她不能一辈子都这样。
铃声响后，考生陆续出来。
许念出来得很晚。
她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着喉咙，脸色比进去前更差。
我迎上去，「考得怎么样？」
她张嘴，没有声音。
我心口那股火一下又起来了。
「我问你考得怎么样。」
她眼里浮起水光，伸手想拿本子。
我没给。
「不用写。」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吗？」
旁边有同学经过，看了她一眼，小声问：「许念，你还好吗？」
许念点了点头。
那个女生又说：「你数学最后一页好像没写完。」
许念身体一僵，我脸彻底沉了。
「没写完？」
女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走了。
我看着许念，「你到底在考场里什么？」
她急得眼泪掉下来，拼命摇头。
可她越摇头，我越觉得窒息。
语文没考，数学没写完，她还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把她拽到路边，压低声音。
「许念，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你不说话，我忍。」
「你在亲戚面前没礼貌，我忍。」
「你把第一科弄没了，我也忍。」
「可你现在是在毁自己的命。」
她忽然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全是绝望。
我心里一颤。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抖着打字。
【妈，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发不出声音。】
【我怕我撑不住后面两科。】
我看完，只觉得眼前发黑。
撑不住，又是撑不住。
我一把拿过手机。
「别再写这种丧气话。」
「明天还有两科。」
「你要是敢再说去医院，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她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停了，像被人从里面按灭了。
晚上回家，我给她煮了清汤面。
她坐在桌边，没有动筷子。
我把面推过去，「吃。」
她摇头。
我把筷子重重拍在碗边。
「许念，你还想怎么样？」
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我冷笑。
「行。」
「你嗓子金贵。」
「那你明天考英语听力和作文的时候，也别说自己难受。」
她低下头，很久以后，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咽了口面。
下一秒，她捂着嘴冲进卫生间。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压抑的呕声，还有水龙头哗哗响。
我没有进去。
我只是隔着门说：
「吐完出来背英语。」
「明天别再让我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