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 1 章
父皇是在我大婚那晚走的。
那夜我脱下婚服,换上孝服,
此后孝期三年,驸马便等了我三年。
我盼了又盼,
可守孝期满那,内侍监竟捧着先帝的最后一道手谕拦在我面前。
“静和公主须往奉天陵侍奉三载,方可论嫁。”
我站在那道手谕前浑身发抖。
三年又三年,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困住我?
皇嫂劝我认命,说裴家已经等了三年,不会再等。
我摔了手谕,撕了嫁衣,可最终还是哭着上了奉天陵。
满山松柏,只有国师南怀檀一同守在那。
他的诵经声夜夜传入我的耳畔,骄纵如我竟也懂了忠恕,结了佛缘。
三年后我踩着一地落叶下山,赴了裴知许的喜宴。
看着他替新妇温柔簪花,我一时恍惚。
袖中那道手谕早已被摩挲得字迹模糊,
可我今,似是终于看懂了。
......
“裴大人与薛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薛小姐温良淑德,这才是当家主母的做派。”
“比从前那位强多了。”
周围的宾客纷纷抚须称赞。
最后那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还是听见了。
院子里摆了六十桌流水席,戏台上的青衣正唱着《龙凤呈祥》。
我站在前院的月亮门边。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我身上素白的裙摆。
与这满院的红灯笼格格不入。
薛婉儿余光瞥见了我。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下意识往裴知许身后躲了躲。
裴知许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
看清我的那一刻,他眼底的温情褪得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化不开的厌烦。
“你来什么?”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叫那声殿下。
满院的宾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那张脸。
六年了。
六年前也是这样的红绸,也是这样的大喜之。
只是那天的喜房在公主府。
那夜我坐在喜床上,手里攥着他送我的同心结。
等来的不是揭盖头的喜秤,而是丧钟。
父皇驾崩。
大婚中止。
我脱下婚服,换上斩衰。
裴知许在灵堂外跪了三天三夜,对我发誓。
“公主,三年孝期,臣等得起。”
他确实等了三年。
可三年期满那天,内侍监捧着父皇的遗诏来到我面前。
“静和公主须往奉天陵侍奉三载,方可论嫁。”
我跪在那道圣旨前,浑身发抖。
二姐嫁给了手握重兵的抚远将军。
三妹去了江南,嫁给富甲一方的盐商世家。
连最小的五妹,也指婚给了新科探花。
只有我。
只有我被父皇一道手谕,死死钉在奉天陵那座荒山上。
我以为父皇最疼我。
他却连一条活路都不给我留。
我抬起头,迎上裴知许冰冷的视线。
“我不请自来,裴大人似乎很不高兴。”
裴知许把薛婉儿护在身后。
“殿下身为皇家之女,擅闯臣子喜宴,恐怕于理不合。”
我笑了一下。
“你的喜帖发遍了整个京城,独独漏了我,我只好自己上门讨杯喜酒。”
人群里传出几声嗤笑。
有人小声嘀咕。
“死皮赖脸。”
“被先帝厌弃的灾星,还当自己是那颗掌上明珠呢。”
我没理会那些声音,只看着裴知许。
“裴知许,你欠我一句话。”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臣不欠殿下任何东西。”
我往前走了一步。
“当年你在灵堂前说等我,如今却娶了别人。你不打算解释一句?”
裴知许冷眼看着我。
“殿下要臣解释什么?”
“殿下被发配奉天陵,是先帝的旨意。”
“臣等了三年,已经是仁至义尽。”
“难道殿下要臣一辈子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婚约,断了裴家的香火?”
他字字句句,都在理。
倒显得我像个胡搅蛮缠的疯妇。
薛婉儿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手里捏着帕子,眼眶微微泛红。
“公主殿下,您若是心里有气,冲着婉儿来便是,千万别怪知许哥哥。”
“知许哥哥也是不得已。”
我看着她那副娇弱的模样。
只觉得反胃。
“不得已?”
“薛婉儿,你头顶戴着的那支海棠步摇,是当年西域进贡的贡品,我赏给他的。”
薛婉儿脸色一白,下意识抬手捂住头。
裴知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抓住薛婉儿的手,将她挡在身后。
“静和。”
他连殿下都不叫了。
“你非要在今天闹得大家都不痛快吗?”
“那步摇是你当年非要塞给我的,我不过是借花献佛。”
“你若心疼,我待会儿照价赔给你就是。”
借花献佛。
照价赔偿。
我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
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六年。
我在奉天陵受尽风刀霜剑,他在这里借花献佛。
“裴大人打算赔多少?”
低沉平和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月亮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一袭雪白僧衣,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眉眼如画,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悲悯。
是国师南怀檀。
满院宾客见了他,纷纷变了脸色,齐齐低头行礼。
裴知许的脸色变了几变。
“国师怎么也来了?”
南怀檀走到我身旁,停住脚步。
“微臣陪公主下山,顺道来看看。”
他转动着手里的佛珠,目光落在裴知许身上。
“裴大人刚刚说,要赔偿?”
裴知许咬着牙,没说话。
南怀檀微微一笑。
“西域进贡的赤金海棠,天下仅此一支。”
“裴大人准备拿什么赔?”
裴知许深吸一口气。
“这是臣与公主之间的私事,不劳国师费心。”
“私事?”
南怀檀语气平淡。
“公主千金之躯,她的事,便是国事。”
他偏过头看向我,声音放轻。
“殿下,这酒还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