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三天后的柴房,连空气都是苦的。
苏落尘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柴房没有窗,只有门板下方一道三指宽的缝隙,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也透进来外头的人声。
“轻点轻点!这可是蝴蝶牌缝纫机,全新的!”
王翠花的声音又尖又亮,透着压不住的喜气。
透过门缝,苏落尘看见几个穿着体面的男人抬着东西进院。最显眼的是那台缝纫机,漆亮的机身,金黄的字标,用红绸布盖着,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接着是收音机,红灯牌的,木头外壳油光发亮。最后是一个系着红绸的布包,沉甸甸的,递到王翠花手里时,她笑得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点点,五百块,一分不少。”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口别着钢笔。
王翠花搓搓手,接过布包,却没好意思当场打开,只连连点头:“哎哟,陆家太客气了,太客气了。这彩礼……厚重,厚重!”
“我们老爷子说了,”眼镜男人推了推镜片,“战北同志的情况,委屈姑娘了。这些是陆家的一点心意,等新媳妇过门,还有一份见面礼。”
“不委屈不委屈!”王翠花连忙摆手,“能嫁去陆家,是我们落尘的福气!您放心,下个月初八,一定准时把人送过去!”
又寒暄了几句,那几个人走了。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王翠花压抑不住的激动声:“他爸!他爸你快来!五百块啊!全是十元的大团结!厚厚一沓!”
苏落尘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门外的光被挡住了一部分。她睁开眼,透过门缝,看见一双沾着泥的解放鞋。
“落尘啊。”
是村长的声音,苍老,慢悠悠的。
苏落尘没应声。
村长在门外蹲了下来,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丫头,叔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这事儿……你得想开点。”
苏落尘依旧沉默。
“陆家我听说过,正经的好人家。”村长点起了旱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陆老爷子是打过仗的老革命,现在在省城军区,是这个——”他竖了竖大拇指,“他儿子陆战北,更是个英雄。去年南边打仗,他为了救战友,扑到地雷上,人是救回来了,腿……唉。”
烟味从门缝钻进来,辛辣呛人。
“但英雄就是英雄,组织上记着他的功。你嫁过去,是去照顾功臣,光荣!”村长顿了顿,“再说了,陆家条件多好?军区大院,顿顿有肉,月月有工资。你在这儿,天天起早贪黑,图啥?”
苏落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图一条活路。”
“这就是活路啊!”村长敲了敲门板,“最好的活路!丫头,你别犯倔。你养父母养你十二年,不容易。现在家里需要你报恩,你得懂事。”
“懂事就是把自己卖了?”苏落尘轻声问。
门外静了一瞬。
村长叹了口气:“话不能这么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你一个姑娘家,还能翻出天去?”
“我想试试。”
“试什么试!”村长的语气重了些,“苏落尘,我告诉你,这事儿公社都知道了。妇联主任还夸你养父母深明大义,把女儿嫁给伤残军人,这是支持国防建设,是光荣!你要是不嫁,那就是思想落后,破坏军民团结!这帽子,你戴得起吗?”
苏落尘不说话了。
村长又抽了两口烟,语气缓和下来:“叔是为你好。你今年二十了,不嫁人,留在村里能啥?种地?你养父母老了,还能养你几年?听叔一句劝,嫁过去,好好过子。陆战北瘫了,你就当多了个孩子照顾。女人嘛,一辈子不就图个安稳?”
脚步声响起,村长走了。
柴房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苏落尘慢慢挪到门边,从头发里取下一细铁丝——那是她昨天打扫院子时偷偷藏的。她把铁丝伸进锁孔,凭着记忆里孙婆婆教过的开锁法子,一点一点地探。
锁是旧的挂锁,铜制的,锈得厉害。铁丝在里面勾来勾去,就是找不到卡簧。她手上出了汗,铁丝滑溜溜的,试了十几次,锁纹丝不动。
“咔哒。”
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
苏落尘迅速把铁丝藏回袖子里,退回草堆。
门开了,王翠花端着碗站在门口,碗里是半碗稀粥,上面搁着半块黑乎乎的窝头。
“吃饭。”她把碗往地上一放。
苏落尘没动。
“不吃?”王翠花冷笑,“行,有骨气。饿你三天,看你还硬不硬。”
她转身要走,苏落尘忽然开口:“妈,陆家给的五百块,能给我十块吗?”
王翠花猛地回头:“你要钱啥?”
“买两身像样的衣服。”苏落尘低着头,声音很轻,“总不能穿着补丁衣服嫁过去,给陆家丢人。”
王翠花狐疑地看着她,半晌,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脑子。等过两天,我带你去公社供销社扯布。”
门重新锁上了。
苏落尘端起那碗粥,慢慢地喝。粥是冷的,带着馊味,她一口一口咽下去,眼睛盯着门缝外那一线光。
白天就在这样的寂静中一点点熬过去。
院子里很热闹。苏小玉试穿着新扯的花布做的裙子,在王翠花面前转圈:“妈,好看吗?他说下周末带我去县里看电影!”
“好看好看!”王翠花的声音满是宠溺,“我闺女穿啥都好看!”
“那当然。”苏小玉得意地说,“妈,等我嫁到城里,每个月发了工资,给你买雪花膏,买头油!”
“哎哟,还是我闺女孝顺!”
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柴房。
天黑透了。
苏落尘蜷在草堆上,半睡半醒间,忽然听见门锁又响了。她睁开眼,看见苏小玉端着煤油灯溜进来,身上穿着那条新裙子,脸上涂了雪花膏,香喷喷的。
“姐。”苏小玉蹲在她面前,灯影在脸上晃动,“你还没睡啊?”
苏落尘没理她。
苏小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妈今天去公社给我买了新头绳,你看,红色的,多鲜亮。”她拨了拨辫子上的头绳,又说:“对了,妈说陆家那边又托人带话了,说下个月初八一定要接到人。姐,你马上就是官太太了,高兴不?”
“你觉得呢?”苏落尘终于开口,声音涩。
苏小玉撇撇嘴:“我觉得挺好。陆家那么有钱,你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儿强?就是……”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就是陆战北有点吓人。我听妈跟爸说,他不仅瘫了,精神也不正常了,天天摔东西,骂人,晚上不睡觉,跟鬼似的。”
苏落尘的手指抠进草堆里。
“妈还说,”苏小玉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炫耀般地说,“等你嫁过去,陆家还能帮爸转正。爸要是转了正,一个月能多挣十块钱呢!到时候我家就是双职工家庭,在村里多风光!”
“所以,”苏落尘慢慢抬起头,看着苏小玉,“用我的一辈子,换爸转正,换你嫁去城里,换五百块钱彩礼。小玉,你觉得这买卖划算吗?”
苏小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什么买卖不买卖的,说得那么难听。姐,你是收养的,爸妈养你这么大,你报答他们不是应该的嘛。”
“应该的。”苏落尘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苏小玉心里发毛。
“你笑什么?”
“我笑我傻。”苏落尘止住笑,眼神冷下来,“我以为十二年做牛做马,能换一点情分。原来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物件,可以称斤论两卖个好价钱。”
苏小玉站起来,有点恼了:“苏落尘,你别不识好歹!妈说了,你要是不听话,就把你捆了塞进车里送过去!到时候看你还怎么傲!”
她说完,转身要走。
“小玉。”苏落尘叫住她。
苏小玉回头。
煤油灯的光晕里,苏落尘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你记着今天说的话。记着你是怎么用我的命,换你的好子。记着。”
苏小玉被她看得打了个寒颤,嘟囔了一句“神经病”,匆匆锁门走了。
柴房里重归黑暗。
苏落尘坐了很久,然后慢慢从袖子里抽出那铁丝。这次她没有再去开锁,而是把铁丝弯成一个钩子,伸向门板下方——那里有个不起眼的缝隙,是木板年久开裂形成的。
她一点点抠,一点点挖,木屑簌簌落下。一个时辰后,缝隙被她挖大了些,勉强能伸出去一只手。
但没用。外面还有院门,院门外有狗,有夜巡的民兵。
她把铁丝收起来,抱紧膝盖,盯着眼前的黑暗。
后半夜,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六岁那年,发着高烧,浑身滚烫。王翠花背着她往家走,山路崎岖,她伏在养母背上,迷迷糊糊听见她在跟谁说话。
“……这丫头命硬,克亲。亲爹妈都扔了,我要不是看她可怜……唉,养着吧,就当积德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
柴房门忽然被大力推开,王翠花举着油灯冲进来,脸色铁青。她几步跨到苏落尘面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草堆上拖起来。
“说!你是不是想跑?!”王翠花的眼睛像淬了毒,“说!”
苏落尘头皮被扯得生疼,但没吭声。
王翠花松开她,转身在草堆里翻找,很快找到了那个被挖大的门缝。她猛地回头,一巴掌扇在苏落尘脸上。
“好你个白眼狼!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报答我?!挖洞?想跑?我告诉你,没门!”
苏落尘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她慢慢转回来,看着王翠花,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王翠花心里一毛。
“妈,”苏落尘擦掉嘴角的血,“你怕了?怕我跑了,五百块没了,爸转正没戏了,小玉的好亲事也黄了?”
王翠花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我要去找公社评理。”苏落尘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告诉妇联,你们为了五百块彩礼,养女嫁给瘫痪病人。我要告诉公社书记,你们收了陆家的礼,要把女儿卖了换工作名额。我要让全村人都知道,你们苏家是怎么对待养女的。”
“你敢!”王翠花尖叫。
“我为什么不敢?”苏落尘站起来,虽然瘦小,但背挺得笔直,“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你们捆了塞进车里。但在这之前,我要把你们的脸皮撕下来,让大家都看看里头是什么东西。”
她绕过王翠花,往外走。
“站住!”王翠花扑上来抓住她的胳膊,“你给我回来!”
苏落尘猛地甩开她。王翠花没防备,踉跄着后退,撞翻了地上那碗馊粥。碗碎了,粥洒了一地。
“反了!反了天了!”王翠花嘶声喊,“大强!大强你快来!这死丫头要造反了!”
苏大强趿拉着鞋跑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和怒目对峙的母女俩,愣住了。
“拦住她!她要去找公社!”王翠花指着苏落尘。
苏大强迟疑地看向女儿。苏落尘也看着他,眼神平静:“爸,我就问你一句:你也觉得,我该卖了自己,换小玉的好婚事,换你的转正名额吗?”
苏大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说话啊!”王翠花推了他一把。
苏大强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落尘……陆家……是好人家……”
苏落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外走。
“拦住她!”王翠花尖叫。
苏大强终于动了,他挡在门口,伸开胳膊:“落尘,你……你别闹了。”
“让开。”苏落尘说。
苏大强不动。
苏落尘忽然弯腰,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碗片,抵在自己脖子上:“让开。”
苏大强脸色变了:“落尘你什么!快放下!”
“我说,让开。”苏落尘的手很稳,瓷片锋利的边缘已经陷进皮肤,渗出血珠。
王翠花也吓住了:“你、你疯了?!”
“对,我疯了。”苏落尘盯着他们,“被你们疯的。要么让我走,要么我今天死在这儿。你们选。”
空气凝固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早起上工的邻居路过。王翠花脸色一变,咬牙道:“大强,让她走!我看她能跑到哪儿去!”
苏大强迟疑着侧开身子。
苏落尘握着瓷片,一步一步走出柴房,走出院子,走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她听见身后王翠花压低的、咬牙切齿的声音:“我养你十二年,就该你还债!苏落尘,你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她没有回头。
天边,启明星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