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饭桌比平时更安静。
苏落尘把最后一碗粥端上桌时,发现今天连咸菜都多切了一碟,王翠花甚至还从柜子里掏出一小瓶香油,往咸菜上滴了两滴——这待遇,过年都不一定能有。
“都坐都坐。”王翠花今天格外热情,脸上的笑堆得让人心里发毛。
苏小玉穿着昨天那身碎花衬衫,辫子梳得一丝不苟,正小口小口喝着粥,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门外——她在等那个城里来的相亲对象。
苏大强闷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苏落尘照旧坐在靠门的位置,捧起碗,还没喝,就听见王翠花清了清嗓子。
“那个……落尘啊。”
来了。苏落尘手指紧了紧碗沿,抬起头。
王翠花搓着手,那样子像在琢磨怎么开口。她看看苏大强,又看看苏小玉,最后目光落在苏落尘脸上:“妈昨天说,有件大事要跟你商量。这事儿吧……说来话长。”
苏落尘安静地等着。
“是这样。”王翠花往前倾了倾身子,“前阵子,有个媒人上门,说的是省城陆家。陆家你知道不?就是那个……军人世家,家里都是当大官的。”
苏小玉接话:“妈,你跟她说这些嘛,她又不懂。”
“你闭嘴。”王翠花瞪了女儿一眼,又转向苏落尘,“陆家有个儿子,叫陆战北,今年二十八,以前是部队里的战斗英雄,立过功的。”
苏落尘慢慢放下碗:“然后呢?”
“然后……半年前执行任务,受了重伤。”王翠花语速快了些,“现在下半身瘫痪了,坐轮椅。陆家着急啊,想给儿子娶个媳妇,冲冲喜,照顾照顾他。”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粥在锅里冒泡的声音。
苏落尘看着王翠花,声音很轻:“所以呢?”
王翠花一咬牙,摊牌了:“所以陆家来提亲了,是给那个陆战北。但小玉要嫁去城里工人家庭,那个纺织厂的小伙子多好,年纪相当,身体健康。所以……”
她顿了顿,盯着苏落尘的眼睛:“你去替小玉嫁。”
“哐当——”
苏大强的筷子掉在桌上。他慌忙捡起来,头埋得更低了。
苏小玉撇撇嘴,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
苏落尘坐在那里,一动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嫁。”
“你说什么?”王翠花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我说,我不嫁。”苏落尘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参加高考补习班。孙婆婆帮我打听好了,公社中学暑假开补习班,二十块钱学费,我去帮老师活抵一半,自己攒十块就行。我今年二十,还能考。”
王翠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高考?补习班?苏落尘,你脑子没坏吧?你一个农村丫头,念到高一就不错了,还考大学?你知道大学是什么人上的吗?”
“我知道。”苏落尘抬起头,眼神清亮,“我知道考上大学就能转城市户口,国家分配工作,一个月工资四五十。我知道大学里图书馆很大,书很多。我还知道,这是我唯一能改变命运的路。”
“你——”王翠花一巴掌拍在桌上,粥碗都震了震,“反了你了!我养你十二年,是让你跟我顶嘴的?”
“我不是顶嘴。”苏落尘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我只是不想嫁一个没见过面、还瘫痪的人。妈,我才二十岁。”
“二十岁怎么了?我二十岁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王翠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落尘,我告诉你,这事儿由不得你!陆家那边彩礼都谈好了,五百块钱!还有国营厂的工作名额!你知道五百块钱是什么概念吗?你爸在公社临时工,一个月才十八块五!”
苏落尘也站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饭桌上站起来跟王翠花对视。她比王翠花矮半个头,瘦瘦小小的,但背挺得笔直。
“妈,那五百块钱,我一分不要。工作名额,你们给小玉。我自己能挣出路。”
“你能挣个屁!”王翠花彻底撕破了脸,“苏落尘,你给我听清楚了:你亲爹亲妈都不要你,十二年前把你扔在山沟里,要不是我们心善收养你,你早喂狼了!这十二年,我们供你吃供你穿,供你念到高一,仁至义尽了!现在家里需要你报恩,你就该听话!”
苏落尘的脸色白了白。
“陆家哪里不好?”王翠花越说越激动,“人家是省城的大户,住军区大院,陆战北他爸是师级部,他妈是军医!你嫁过去,就是官太太!五百块钱彩礼,咱们家能盖三间新瓦房!工作名额给你爸,他就能转正,一个月多挣十块钱!这好事哪找去?”
“既然是好事,”苏落尘忽然问,“为什么不让小玉去?”
堂屋里空气一滞。
苏小玉猛地站起来:“苏落尘你什么意思?我要嫁的是纺织厂正式工,是健康人!陆战北是个瘫子!瘫子你懂吗?一辈子坐轮椅,拉屎拉尿都要人伺候!我才不嫁!”
“那你觉得我就该嫁?”苏落尘转头看她,眼神冷得让苏小玉缩了缩脖子。
“那、那不一样……”苏小玉声音小了下去,“你是收养的……”
“够了!”王翠花打断她们,她盯着苏落尘,眼神像刀子,“我明告诉你: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陆家下个月就来接人,彩礼我们已经收了定金。你要是敢闹,我就去公社告你,说你不孝,说你想死养父母!我看哪个大学敢要你!”
苏落尘站在那里,觉得浑身发冷。
她忽然转身,往自己住的小隔间走。
“你什么去?”王翠花在身后喊。
苏落尘没回答。她走到自己那张破木板床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旧铁皮饼盒——那是孙婆婆给的,原本装着供销社处理的碎饼,现在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几张毛票,加起来七块三毛钱;一支用得只剩拇指长的铅笔;一个用作业本纸订成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抄着高中课本的内容;还有最底下,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三本旧书。
语文。数学。政治。
那是她从高一辍学那天起,一本一本攒下来的。语文书缺了封面,数学书被虫蛀了几个洞,政治书是最新版本,她帮公社中学老师了半个月活才换来的。
她抱起那摞书,转身走回堂屋。
王翠花还在骂骂咧咧,苏小玉在安慰她:“妈你别气,她就是不知好歹……”
苏落尘走到王翠花面前,把那摞书放在桌上。
“妈,这些书,是我攒了两年的。”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语文书是孙婆婆从她侄孙那儿要来的,数学书是捡废品的大爷送我的,政治书是我给学校扫了一个月厕所换的。我每天四点起床,完活,晚上点煤油灯看到十一点。我就想……就想试试。”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晃:“我就想试试,我能不能靠自己的手,挣一条不一样的路。我不偷不抢,不靠任何人,就靠这些书。妈,你给我一年时间,行吗?就一年。我要是考不上,我认命,你让我嫁谁我嫁谁。”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王翠花看着桌上那摞破旧的书,看着女儿那双恳求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苏落尘以为她会心软。
但下一秒,王翠花猛地伸手,抓起最上面那本语文书——
“嘶啦——”
书被撕成了两半。
苏落尘瞳孔一缩。
“我让你看书!让你高考!让你做梦!”王翠花疯了一样,把书一本一本抓起来撕,纸页飞扬,像下了一场雪。数学书被撕碎,政治书被扯烂,那个手抄的本子被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现在死心了吗?”王翠花喘着粗气,指着满地碎纸,“苏落尘,我告诉你:你的命就是这样!你就是个农村丫头的命!嫁人,生孩子,伺候公婆,这就是你的路!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苏落尘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
她没哭,也没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她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碎纸。有的纸片上还留着她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公式,密密麻麻的笔记。
苏小玉走过来,蹲在她对面,声音甜得发腻:“姐,你别怪妈。妈也是为你好。你说你考大学,那得念多少年啊?四年!四年后你都二十四了,老姑娘了,谁要你?现在嫁去陆家,好歹是官太太,吃穿不愁,多好。”
苏落尘没理她,继续捡纸片。
苏小玉撇撇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不识好歹。妈,我回屋了,一会儿人家该来了。”
王翠花看着蹲在地上的苏落尘,语气缓和了些:“落尘,妈不是不疼你。但咱们家就这么个情况,你得体谅。陆家那边说了,只要你嫁过去,好好照顾战北,他们不会亏待你。等过两年,说不定还能帮你弄个扫盲班的老师当当,不也挺好?”
苏落尘把最后一片纸捡起来,捧在手里。
她慢慢站起身,看向王翠花,眼神空洞洞的:“妈,你还记得十二年前,你从山沟里把我捡回来的时候吗?”
王翠花一愣。
“那天也下着雨。”苏落尘轻声说,“我发着高烧,浑身滚烫,你说你本来不想管,但看我还有口气,就背回来了。我烧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你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说:‘这丫头命硬,克亲,亲爹妈都不要她了。咱们既然捡回来了,就当积德。’”
堂屋里落针可闻。
苏大强终于抬起头,看了苏落尘一眼,眼神复杂,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硬起来:“记得又怎样?要不是我们,你早死了!”
“我知道。”苏落尘点头,“所以这十二年,我每天四点起床,做饭,喂猪,洗衣服,打扫院子。小玉的衣服是我洗的,你的鞋是我刷的,爸的工装是我补的。我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捧着那堆碎纸,手指微微颤抖:“我就想要一年时间。一年,换我一条命。妈,这要求……过分吗?”
王翠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院子里忽然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一个爽朗的男声喊:“苏小玉同志在家吗?”
苏小玉“呀”了一声,赶紧冲回屋照镜子。
王翠花也回过神来,她看了苏落尘一眼,压低声音:“这事儿晚点再说。你先回屋,别在这儿碍眼。”
苏落尘没动。
“听见没有?”王翠花推了她一把,“赶紧的!”
苏落尘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手里捧着的碎纸片洒了一地。她看着那些纸片在空中飘荡,又缓缓落下,像一场迟来的祭奠。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自己那个小隔间,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苏小玉娇滴滴的笑声,还有那个城里小伙子热情的问好声。
门内,苏落尘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但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