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晚饭是在沉默中开始的。
餐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能坐八个人,但现在只坐了四个:周雅琴坐在主位,她左手边是苏落尘,右手边空着——那是陆战北的位置,放着一副碗筷,但没人。苏落尘对面坐着陆战南,陆战北的弟弟,二十岁,军校生,今天特意请假回家。
还有一个位置空着,在主位对面。
“爸呢?”陆战南问,声音硬邦邦的。
“在楼上,说一会儿下来。”周雅琴说,拿起筷子,“我们先吃吧。”
刘妈端上来四个菜:一盘炒白菜,一盘土豆丝,一盘红烧豆腐,还有一小碗蒸鸡蛋羹。菜量不大,但摆得整齐。每人面前一碗米饭,米饭很白,颗粒分明,和山村里的糙米完全不一样。
苏落尘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饭。她吃得很慢,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筷子拿得不太稳,夹豆腐时掉了两次,最后还是用勺子舀起来的。
陆战南一直盯着她看。眼神很直接,像在审视一件物品。看了大概一分钟,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
“又一个来受罪的。”
周雅琴筷子一顿:“战南!”
陆战南耸耸肩,继续吃饭,但眼神还在苏落尘身上打转。
苏落尘像是没听见,继续和碗里的米饭斗争。她吃得很专注,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这碗饭。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下来。他穿着军绿色的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上有深深的皱纹,尤其眉心和嘴角,像常年皱着眉头。他的背很直,走路时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砸在地上。
这就是陆振国,陆战北的父亲。
他走到空着的主位坐下,刘妈赶紧盛了碗饭端过来。
“爸。”陆战南喊了一声。
陆振国点点头,目光扫过餐桌,在苏落尘身上停留了两秒。他的眼神很锐利,像鹰,但看向她时,他努力把眼神放柔和了些,对她点点头。
苏落尘赶紧放下筷子,想站起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坐着吧。”陆振国说,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吃饭。”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动作很快,但很规矩,嚼东西时不发出声音。整个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了半碗饭,陆振国忽然问:“落尘是吧?”
苏落尘吓了一跳,赶紧点头。
“多大了?”
“二……二十。”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爸……妈……妹妹……”
陆振国点点头,没再问,继续吃饭。
这顿饭吃了不到二十分钟。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像在开追悼会。苏落尘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在刻意避免发出声音,连咀嚼都放得很轻。空气里有种紧绷感,像一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吃完饭,陆战南放下碗筷,对周雅琴说:“妈,我回学校了,明天有早课。”
“路上小心。”周雅琴说。
陆战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落尘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同情,有不屑,还有点别的什么。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陆振国也放下碗筷,对周雅琴说:“我上楼看看战北。”
“他今天……情绪不太好。”周雅琴小声说。
陆振国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上楼。他的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踩得楼梯咯吱作响。
餐厅里只剩下周雅琴和苏落尘。
“落尘,”周雅琴看着她,“吃饱了吗?”
苏落尘点点头,小声说:“饱……饱了。”
“那让刘妈带你去房间休息。”周雅琴站起来,“你的东西都搬过去了。缺什么就跟刘妈说。”
“谢……谢谢。”
刘妈走过来:“落尘姑娘,跟我来吧。”
苏落尘跟着刘妈回到一楼客房。刘妈帮她铺好床,又指了指衣柜:“你的衣服都挂里面了。洗澡的话,我去烧水,等会儿叫你。”
“麻……麻烦了。”
刘妈出去后,苏落尘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压抑。
太压抑了。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像戴着面具,说话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控制着音量。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悲伤的味道。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像一层厚厚的灰,落在每一个角落。
她走到窗边,看向二楼。
二楼有好几个房间,但只有最里面那间亮着灯——陆战北的房间。窗户关着,拉着厚厚的窗帘,只能看见透出来的一点光。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很简单,但净。床单是素色的,洗得发白;衣柜是实木的,漆面斑驳;书桌很旧,桌面上有划痕和墨渍。最吸引她的是那个书架——不大的三层书架,塞满了书。
她走过去,一本本看过去。
最上层是医学书:《解剖学基础》《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都是周雅琴的专业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
中间层是军事和历史书:《孙子兵法》《战争论》《中国革命史》《世界军事史》……这些应该是陆振国或者陆战北的。
最下层是些杂书:《赤脚医生手册(新版)》《中草药图谱》《常见病诊疗指南》,还有几本小说,《红岩》《林海雪原》《青春之歌》。
她抽出一本《中草药图谱》,翻开。书里夹着几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些批注:“此药性寒,孕妇忌用”“此方可治风寒感冒,但需加姜三片”……字迹娟秀,是周雅琴的字。
她又抽出一本《战争论》,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赠战北:望你成为真正的军人。父。1978年5月。”
她轻轻合上书,放回原处。
这个房间,这个书架,像这个家庭的缩影——医学和军事,救人和人,温柔和刚硬,矛盾地混合在一起。
她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新版)》。书很新,是去年出的,内容比孙婆婆给的那本详细得多。她慢慢翻看着,脑子里同时调出传承里的相关知识,对比,验证。
传承里的知识更古老,更玄妙,但有些地方和现代医学不兼容。比如传承里说“气行则血行”,现代医学说“血液循环靠心脏泵血”;传承里说“五脏对应五行”,现代医学说“器官各有功能”。
她需要找到平衡点。既要运用传承里的精髓,又要用现代医学做掩护。否则,一个山村来的“傻子”突然会高深医术,太可疑了。
正看得入神,楼上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比晚饭前那声更响,像玻璃砸碎的声音。
接着是压抑的低吼,这次离得近,听得更清楚——那声音里满是痛苦和愤怒,像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苏落尘放下书,站起来。
她走到门边,侧耳听。
楼上传来脚步声,是陆振国沉重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周雅琴慌乱的声音:“战北!战北你冷静点!”
“滚!都给我滚出去!”陆战北的声音,嘶哑,破碎,像用砂纸磨过。
又是一阵摔东西的声音。
苏落尘轻轻打开门,走出房间。
走廊里亮着灯,但很暗。她抬头看向楼梯。二楼走廊的灯也亮着,能看见陆振国和周雅琴站在一扇门前,门关着。
“战北,你把门打开。”陆振国的声音,努力保持平静,但能听出颤抖。
“我说了,滚!”陆战北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着歇斯底里的意味,“我不想见任何人!滚!”
周雅琴的声音带了哭腔:“战北,你别这样……妈求你……”
“求我?求我什么?求我像个废物一样活下去?”陆战北笑了,笑声凄厉,“我连站都站不起来,拉屎拉尿都要人伺候!我还活着什么?啊?什么?!”
“战北!”陆振国低吼。
门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轮椅移动的声音,越来越近。门把手转动了一下,但没开。
“爸,妈,”陆战北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你们让我一个人待着。求你们了。”
陆振国和周雅琴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退开了。
脚步声慢慢下楼。苏落尘赶紧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留了一条缝。
她从门缝里看见陆振国和周雅琴走下楼,两人脸色都很难看。周雅琴眼睛红红的,陆振国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像石头。
他们没说话,一前一后走进客厅,关上了门。
走廊里重归寂静。
苏落尘站在门后,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传承里关于“心病”的描述:“身病易治,心病难医。心有郁结,则气血不畅;气血不畅,则百病丛生。欲治身,先治心。”
陆战北的病,不只是身体上的瘫痪,更是心理上的绝望。
这样的病人,最难治。
她在门后站了很久,听着楼上的动静。
轮椅在地板上移动的声音,很慢,很沉。偶尔有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哽咽声?很轻,轻得像幻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门,走上楼梯。
楼梯很陡,台阶很高。她走得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二楼走廊时,她停下来。
走廊很长,有四个房间。最里面那间门缝下透出光,门是深棕色的,油漆斑驳。门上没有装饰,只有一个简单的门把手。
她慢慢走过去,在门外停下。
能听见里面的声音——轮椅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还有……呼吸声。很重,很急促的呼吸声,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敲门?说什么?自我介绍?我是你刚过门的冲喜新娘,来看看你?
还是……直接推门进去?
她还没想好,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只是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昏暗的光,还有一双眼睛。
一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点鬼火,锐利,冰冷,充满警惕。
那双眼睛盯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苏落尘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她刚才看清了那双眼睛的主人——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凌乱的胡茬,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那就是陆战北。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下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浮现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困兽的眼睛。
而她,即将走进这只困兽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