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得像条醉汉。
苏落尘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还是被颠得东倒西歪。这路实在太破了,坑坑洼洼,车轮轧过去时,整个人都会被弹起来,脑袋撞到车顶好几次。
“嫂子,对不起啊,”司机小陈从后视镜里看她,“这段路就这样,您忍忍,过了这段上了省道就好了。”
苏落尘捂着被撞痛的额头,傻傻地点头:“没……没事……”
周雅琴从前座递过来一个水壶:“喝点水,别晕车。”
苏落尘接过水壶,小口小口地喝。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茶香。她喝完,把水壶递回去,小声说:“谢……谢谢。”
车子又颠过一个深坑,她整个人被抛起来,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慌乱中她抓住了一样东西——是周雅琴放在座椅旁的那个挎包。
挎包没拉严,里面的东西滑出来一点。苏落尘赶紧帮忙往里塞,手指触到几个药瓶,还有那个笔记本。她动作很轻,但眼睛扫过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
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是钢笔写的,有些是铅笔标注。她只来得及看清几行:
“3月15,战北下肢痉挛发作三次,每次持续15-20分钟……疼痛评分8分(最高10分)……注射5mg后缓解……”
“3月18,尝试物理治疗,战北抗拒,情绪激动……摔碎水杯……”
“3月21,夜不能寐,自述‘腿里有火在烧’……”
她把挎包整理好,放回原处,然后坐直身子,看向窗外。心里却在反复咀嚼那几个词:下肢痉挛,疼痛评分8分,夜不能寐。
陆战北的情况,比她想象的更棘手。
“周主任,”小陈忽然开口,打破了车里的沉默,“您说队长这几天好点没?”
周雅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老样子。夜里还是睡不好,白天就坐在窗前发呆。”
“队长以前……”小陈的声音低下去,“以前多精神一个人啊。带我们训练,五公里越野他跑第一,四百米障碍他破纪录,射击比武他拿冠军……我们都叫他‘陆铁人’,说他是铁打的。”
周雅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小陈继续说:“去年南边打仗,我们连是尖刀连。队长带着我们冲在最前面。那天……那天我们排雷,我脚底下那个雷,我自己都没发现,队长看见了,一把推开我……”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他自己扑上去了。爆炸的时候,我看着他被炸飞出去……那么高的个子,像片叶子一样飞出去……”
车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
苏落尘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
“送到野战医院的时候,医生说脊椎受损,弹片卡在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手术风险太大,取出来可能当场就没命。”小陈吸了吸鼻子,“后来转到军区总院,专家会诊,还是说……没办法。弹片留在里面,压迫神经,下半身瘫痪,还有可能……随时恶化。”
周雅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医生说,如果弹片移位,压迫到呼吸中枢,可能……”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苏落尘在心里飞快地分析:脊柱损伤,弹片残留,神经压迫,下肢瘫痪,还有痉挛和剧痛。这确实是个棘手的病例。传承里有治疗脊柱损伤的方法,但需要针灸、药浴、内服药配合,疗程很长,而且需要患者积极配合。
可陆战北现在这个状态,会配合吗?
“队长昏迷了三个月。”小陈接着说,“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小张呢?’我说小张没事,就是胳膊擦破点皮。他笑了,说‘那就好’。然后他想坐起来,发现腿动不了……”
他又沉默了。
车子终于驶上了省道。路平了,不颠了。车速也快了起来,两边的景色从田野变成城镇,又从城镇变成更密集的房屋。
“快到了。”周雅琴说。
苏落尘抬起头,看向前方。
远处出现了一片片的楼房,三四层高,红砖灰瓦。路上的人多了起来,自行车像水一样涌过,叮铃铃的铃声此起彼伏。人们穿着灰蓝色或草绿色的衣服,行色匆匆。路边的商店门口排着长队,店门上挂着牌子:“国营百货商店”“国营副食品店”“新华书店”。
这就是省城。
和山村完全不同的世界。
车子拐进一条更宽的路,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树后面是一排排整齐的院子,院墙很高,墙上刷着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军民团结如一人”。
又拐了几个弯,车子在一扇大门前停下。
大门很气派,铁栅栏门,两边有水泥柱子,柱子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xx军区家属院”。门口站着一个持枪的哨兵,穿着军装,站得笔直。
小陈摇下车窗,递过去一个证件。哨兵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探头看了看车里的人,然后敬了个礼,打开大门。
车子缓缓驶入。
苏落尘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
院子很大,像个小型的城镇。一条主路,两边分出许多小路,小路两边是一栋栋两三层的小楼,红砖墙,灰瓦顶,每栋楼都有个小院。有的院里种着菜,有的院里晾着衣服,还有的院里传来孩子的嬉笑声。
路上有人走动。有穿着军装的男人,有提着菜篮子的妇女,有追逐打闹的孩子。看见吉普车,有人停下脚步看过来,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同情?
苏落尘收回视线,坐直身子。
车子在一栋小楼前停下。这栋楼和别的楼没什么区别,也是红砖墙,灰瓦顶,院墙矮一些,能看见院里种着几畦蔬菜,还有棵石榴树,刚冒出嫩芽。
“到了。”周雅琴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小陈先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嫂子,请。”
苏落尘抱着自己的小包袱——里面装着那件水蓝衬衫和《赤脚医生手册》——慢慢下车。脚踩在地面上时,她还有点晕车的感觉,晃了一下。
小陈赶紧扶住她:“小心。”
“谢……谢谢。”苏落尘站稳,抬头看向眼前的小楼。
两层楼,窗户很多,但大多关着。一楼有扇门,绿色的油漆有些剥落。门旁贴着春联,红纸已经褪色,字迹模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进来吧。”周雅琴走到门前,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里面是一条走廊。光线有点暗,苏落尘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走廊左边是客厅,摆着沙发、茶几、柜子;右边是厨房和餐厅;正对门是楼梯,通向二楼。
屋里很整洁,但……有点过于整洁了。像很久没有人住,又像有人刻意保持这种整洁。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刘妈!”周雅琴喊了一声。
从厨房里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抹布。她看见苏落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这就是落尘姑娘吧?哎哟,一路上辛苦了!”
她的笑容很热情,但苏落尘注意到,她的眼神在打量自己——从头发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才露出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是刘妈,家里的保姆。”周雅琴介绍,“落尘,你先在一楼客房住下。二楼……战北住二楼,他暂时不想见人。”
苏落尘点点头,小声说:“好……”
刘妈接过她的小包袱:“来,我带你去房间。”
客房在一楼走廊尽头,是个不大的房间,但很净。一张单人床,铺着素色的床单;一个衣柜,一个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地图和人体解剖图——那是医学教学用的。
书桌上摆着几本书。苏落尘走过去,看清书名:《解剖学基础》《中草药图谱》《赤脚医生手册(新版)》《常见病诊疗指南》。
都是医书。
她拿起《中草药图谱》,翻开。书很新,但页脚有翻看的痕迹,有些页面还有铅笔做的标记。
“这些是周主任的书,她说你先看着。”刘妈在旁边说,“缺什么就跟我说。吃饭在餐厅,厕所在一楼走廊那头。洗澡的话……得烧水,在厨房后面有澡堂。”
“谢……谢谢刘妈。”苏落尘放下书。
“那你先休息,吃饭了我叫你。”刘妈说完,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苏落尘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后院,种着几畦菜,还有棵枣树。再远处是另一栋楼的后墙。
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把小包袱放在床上,打开,拿出那件水蓝衬衫和《赤脚医生手册》。衬衫她挂进衣柜,手册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在床上,开始整理思绪。
陆家的情况比她预想的更复杂。陆战北的病情严重,情绪不稳定;周雅琴表面冷静,但眉宇间的愁容掩饰不住;刘妈看起来很热情,但眼神里有审视;还有那个没露面的陆战北,住在二楼,门窗紧闭。
这是个压抑的家庭,每个人都活在陆战北受伤的阴影里。
而她,一个“傻子”新娘,被送进来冲喜。他们会怎么对她?同情?嫌弃?还是无视?
正想着,楼上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
接着是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隔着楼板,听得不太真切,但能感觉到那种痛苦和愤怒。
苏落尘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听。
吼声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楼上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打开门,走出房间。
走廊里没人。她抬头看向楼梯。楼梯是木质的,台阶很陡,通向二楼一片昏暗。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关着,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那应该是陆战北的房间。
她站在楼梯口,听着楼上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闭上眼睛。
刚才那声吼叫里的痛苦,她听得很清楚。
那不是简单的发脾气,那是生理上的剧痛,和心理上的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声音。
陆战北,这个曾经的战斗英雄,现在被困在轮椅上,被困在疼痛里,被困在黑暗里。
而她,一个身怀玄医传承的冲喜新娘,即将走进他的世界。
该怎么做?
她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中草药图谱》。书页在指尖翻动,草药的名字和图片一一闪过。
也许……可以先从止痛开始。
她摸了摸枕头下的手册,又想起藏在衬衫夹层里的草药。
月华草宁神,石生花补气血,培元散固本……
需要个机会。
需要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机会。
夜深了。
苏落尘躺在床上,听着楼上偶尔传来的动静——轻微的咳嗽声,轮椅移动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呻吟。
她睡不着。
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军区大院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清晰,有力。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但她必须在这里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
握紧了拳头,她轻声对自己说:
“苏落尘,你能行。”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光照进房间,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一丝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