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离开那个小村子之后，一路往西飞，天黑之前落在了一座山头上。她刚把帐篷支好，还没来得及掏零食，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小神童！小神童！”
糖糖探出脑袋一看——周正渊骑着马，从山脚下冲上来，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马跑得气喘吁吁，周正渊也是一头汗，衣服上全是灰，但脸上的笑比太阳还灿烂。
糖糖愣了一下：“城主伯伯？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找女儿了吗？”
“找到了！”周正渊从马上跳下来，蹲在糖糖面前，眼眶红红的，“找到了！就在你画的那个地方！那片竹林，那间竹屋，那个老——全都对上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幅画像，展开。画上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搂着周正渊的脖子，笑得很甜。糖糖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周正渊——这大叔哭得跟个小孩似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小神童，谢谢你！”周正渊的声音又哑又抖，“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找不到她。”
糖糖摆摆手：“找到就好啦！伯伯你女儿开心吗？”
“开心！她一眼就认出我了，抱着我喊爹爹，喊了整整一个时辰！”周正渊擦了擦眼睛，扭头朝马车喊了一声，“下来吧，到了。”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小女孩探出脑袋，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眼睛大大的，怯生生的。她看到糖糖，犹豫了一下，从马车上爬下来，小跑到糖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娃娃，塞到她手里。
“谢谢你，帮我找到爹爹。”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糖糖低头看了看布娃娃——缝得歪歪扭扭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嘴巴歪到耳朵了。但她还是很高兴地收下了，又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葫芦塞到小女孩手里。
“不客气！这个给你吃！”
两个小丫头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周正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连忙转过身去，假装看风景，偷偷把眼泪擦掉。
“小神童，”他清了清嗓子，转回来，“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必须要谢你。”
“不用不用，”糖糖摇头，“糖糖不要灵石，糖葫芦就行——”
“不是灵石，”周正渊指了指身后的马车，“你看那个。”
糖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辆马车。刚才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这马车不一般。车身是深棕色的木头，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上面刻满了花纹，隐隐有灵气流转。拉车的不是马，是两头灵兽——长得像鹿，但身上有鳞片，角是金色的，眼睛亮得像灯笼。
二阶灵兽，金角鹿。速度快，耐力好，行千里不喘气。
“这是……”沈映月的眼睛瞪大了。
“灵兽车驾，”周正渊拍了拍车身，“我年轻时用的，现在用不上了。送给你。”
糖糖眨了眨眼：“送给我？”
“对。你骑着龙飞来飞去太招摇了，这车驾低调，跑得也快。里面我都收拾好了，铺了软垫，放了零食，还有个小桌子，你可以在路上画画。”
糖糖跑到马车前面，踮起脚尖往里面看——果然，里面铺着厚厚的软垫，放着两个小枕头，还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一盘糕点。空间不大，但刚好够她和沈小鱼坐在里面。
她回头看了看金龙。
金龙正趴在石头上，眯着眼看她，表情很淡定。但它那翘起来的尾巴出卖了它——它早就想卸任了。堂堂五爪金龙，天天当坐骑，说出去丢人。
糖糖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吧，那就谢谢伯伯了！”
周正渊高兴得又擦了擦眼睛，把缰绳交到沈映月手里，教她怎么驾驭金角鹿。这东西不难，金角鹿通人性，你说去哪儿它就去哪儿，本不用怎么管。
沈映月接过缰绳的时候，手都在抖。她这辈子最值钱的家当就是那把破剑，现在手里攥着一辆价值连城的灵兽车驾，感觉像做梦。
“沈姐姐，你发什么呆呀？上来呀！”糖糖已经爬上车了，趴在车窗上朝她招手。
沈映月深吸一口气，抱着沈小鱼上了车。金龙看了她们一眼，腾空而起，飞到了马车上方，慢悠悠地跟着。它现在舒服了——不用驮人，在天上飘着就行，跟放风筝似的。
周正渊站在山头上，看着马车越走越远，大声喊了一句：“小神童！以后路过清风城，一定要来找我！”
糖糖从车窗探出脑袋，朝他挥了挥手：“好！伯伯再见！”
马车消失在暮色中。周正渊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山路，站了很久很久。
马车里，糖糖靠在软垫上，晃着两条小短腿，嘴里嚼着糕点，美滋滋的。这比骑龙舒服多了——骑龙屁股疼，坐马车屁股不疼。而且还有零食吃，有小桌子画画，有小枕头靠着。
“沈姐姐，这马车好舒服呀！”
沈映月哭笑不得。你一条五爪金龙当坐骑的人，居然觉得马车舒服？
“沈姐姐，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帝都？”
“按这个速度，大概还要……五六天吧。”
“这么久啊……”糖糖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山，嘟囔了一句，“妈妈会不会等急了？”
沈映月没说话。她不知道糖糖的妈妈在不在帝都，也不知道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帝会不会等急了。她只知道，这个小丫头跑了几千里路去找妈妈，这份心，谁看了都得软。
金角鹿跑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官道，宽敞平坦，但绕远。右边是小路，近，但要翻一座山。
沈映月看了看地图，犹豫了一下：“走官道吧，安全。”
“走小路！”糖糖从车窗探出脑袋，“小路近！”
“小路有山贼——”
“不怕！有大龙在！”
天上的金龙翻了个白眼。得，它又上岗了。
沈映月拗不过她，赶着金角鹿拐进了小路。路确实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但金角鹿跑得稳，马车颠得不厉害。糖糖在车里画画，画了一会儿困了，靠着沈小鱼就睡着了。
睡到中午，被一阵吵闹声吵醒了。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糖糖揉着眼睛爬起来，趴在车窗上一看——前面站着十几个大汉，手里提着大刀，光着膀子，口纹着老。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络腮胡子，手里提着一把比他脑袋还大的斧头。
山贼。
糖糖的眼睛亮了：“沈姐姐！有山贼！”
沈映月看她那兴奋劲儿，哭笑不得。正常人看到山贼是害怕，这娃子是兴奋。
黑脸大汉也看到马车了。一辆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马车，赶车的是个女的，车里好像还有小孩。肥羊啊！
“把车留下，人可以走！”他举起斧头，威风凛凛地喊了一嗓子。
糖糖从车里跳出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叔叔，你是山贼吗？”
黑脸大汉低头一看——是个三岁小丫头，扎着小揪揪，穿着粉色小裙子，背着糖葫芦书包，正仰着小脸看他，笑得甜甜的。
“对！老子就是山贼！怕了吧？”
“不怕，”糖糖摇摇头，“叔叔，你们为什么要当山贼呀？”
黑脸大汉愣了一下。他当山贼二十年，从来没人问过他为什么要当山贼。一般人都是一看到他们就跑，跑不掉就跪，跪不了就哭。
“因为……因为穷呗。”他挠了挠头。
“那你们抢了东西之后呢？”
“吃呗，喝呗。”
“吃饱了喝足了之后呢？”
“再抢呗。”
“抢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黑脸大汉又愣了一下。抢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他爷爷那辈就开始抢，他爹也抢，他也抢，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不对，他连媳妇都没有，哪来的子子孙孙？
“叔叔，当山贼不好的，”糖糖认真地说，“我爹说的，抢东西是不对的。你要是缺钱，可以去城里找活呀。卖包子也行，赶车也行，种地也行。都比当山贼强。”
黑脸大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叔叔，你放我们过去好不好？糖糖赶时间，要去找妈妈。”
黑脸大汉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挥了挥手。
“让开让开，让她们过去。”
其他山贼都愣了：“大当家的——”
“让她们过去！”黑脸大汉吼了一嗓子，“老子今天不想抢了！”
山贼们稀里哗啦地让开一条路。沈映月赶紧赶着马车过去，生怕他们反悔。
马车走远了，黑脸大汉还站在原地发呆。一个小山贼凑过来：“大当家的，你咋了？”
“没啥，”黑脸大汉挠了挠头，“那小丫头说得对，当山贼确实不是个事儿。”
“那咱们啥去？”
“卖包子吧。”
“……你会包包子吗？”
“不会。学呗。”
小山贼沉默了好一会儿：“大当家的，我觉得你还是适合当山贼。”
“滚！”
马车走出老远，糖糖还趴在车窗上往后看。看到那群山贼真的没追上来，她满意地点点头，缩回车里，继续啃糕点。
“糖糖，”沈映月忍不住问，“你刚才不怕吗？”
“不怕呀，”糖糖咬了一口糕点，“那个叔叔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呀，”糖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头顶的气是灰色的，但不是坏人的那种灰。是穷的那种灰。穷得没办法了，才当山贼的。”
沈映月沉默了好一会儿。
“糖糖，你以后想做什么？”
“找妈妈呀！”
“找到妈妈之后呢？”
糖糖歪着头想了想，笑了。
“帮妈妈做事。妈妈让糖糖做什么，糖糖就做什么。然后跟爸爸妈妈在一起，哪儿都不去了。”
沈映月看着她那张笑脸，鼻子酸酸的。
“会的。”她轻声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金角鹿跑得飞快。天上的金龙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飘。阳光洒在山路上，暖暖的。
糖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山和树，又哼起了那首歌。
“找妈妈~找妈妈~糖糖要找妈妈~”
歌声飘出去很远很远。
飘到云层上面，飘到一个白衣女人的耳朵里。
苏倾月站在云上，低头看着那辆小小的马车，看着车窗里那个晃着两条小短腿的小团子。
她跟了三天了。
三天里，她看着女儿给人，帮城主找女儿，给村民解毒，劝山贼改行。一件一件，她都看在眼里。
她的女儿，三岁半，一个人在荒山野岭里，做了这么多事。
苏倾月的眼眶红了。
她想下去。想抱住女儿，想告诉她妈妈在，妈妈一直在。
但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她身后，还有更大的麻烦。
苏倾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天边，有几道黑云正在快速移动。不是乌云，是人的气息。很强的那种。
天道的人，追上来了。
她转身，朝那几道黑云迎上去。
马车里，糖糖突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谁在说糖糖坏话？”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朵白云，慢慢飘过去了。
糖糖盯着那朵云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妈妈，你也要注意安全呀。”
她小声说完，缩回车里，继续啃糕点。
金龙在天上翻了个身，看了那朵远去的白云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有些事，它看到了。
但它知道，不该说的时候，闭嘴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