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跑了三天,糖糖的耐心终于被磨光了。官道太平了,平得跟尺子量过似的,两边的树整整齐齐,连个弯都没有,跑了一天跟跑了一里似的,风景都不带换的。糖糖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模一样的树,一模一样的路,一模一样的山,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长成一模一样的了。
“沈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走小路?”
“快了快了。”沈映月敷衍她。
“你昨天也说了快了。”
“今天是真的快了。前面就是天剑宗的地盘,过了天剑宗就有小路了。”
“天剑宗?”糖糖的眼睛亮了,“那是什么地方?”
“修仙宗门,挺大的,在这一带很有名。掌门是个化神期的修士,门下弟子好几千。”
“有好玩的吗?”
沈映月想了想:“有藏经阁,里面有好多古籍。有演武场,弟子们天天在那儿打架。还有后山,听说养了好多灵兽——”
“灵兽!”糖糖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糖糖要看灵兽!”
沈映月一把拽住她的小马甲把她捞回来:“坐好!别掉下去了!”
金龙在天上翻了个白眼。它堂堂五爪金龙,听到“灵兽”两个字连眼皮都没抬。那些后山养的小玩意儿,给它提鞋都不配。
马车跑了半个时辰,远远地看到一座大山,山上有好多房子,从山脚一直盖到山顶,密密麻麻的。半山腰有块大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天剑宗。山门口站着两个弟子,穿着青色的道袍,背着剑,腰杆挺得笔直,一脸“我很厉害别惹我”的表情。
糖糖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沈姐姐,我们进去看看吧。”
“看什么?”
“看灵兽呀!你不是说后山有灵兽吗?”
沈映月犹豫了一下。天剑宗是正规宗门,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但糖糖想看灵兽,她又不忍心拒绝。
马车停在山门口,两个守门弟子走过来,抬手拦住。
“站住!天剑宗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糖糖从车里跳出来,仰着头看他们。两个弟子低头一看——是个三岁小丫头,扎着小揪揪,穿着淡蓝色小褂子,背着糖葫芦书包,正仰着小脸看他们,笑得甜甜的。
“叔叔好!糖糖想进去看灵兽!”
两个弟子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一个圆脸的弟子蹲下来,笑眯眯地说:“小丫头,这里不是玩的地方,灵兽在后山,外人不能进去。”
“为什么不能?”
“因为……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
“掌门定的。”
“那糖糖去找掌门说!”
圆脸弟子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你找掌门?掌门可忙了,哪有空见你。”
糖糖歪着头看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块令牌,举到他面前。令牌是金色的,上面刻着一把剑,剑下面有两个字——天剑。圆脸弟子的笑容凝固了,脸上的表情跟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他旁边的那个弟子也愣住了,两个人盯着那块令牌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糖糖,又低头看了看令牌,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天剑令。天剑宗的最高信物,见令如见掌门。整个天剑宗只有三块——掌门一块,太上长老一块,还有一块据说送给了某位大人物。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圆脸弟子的声音都变调了。
“别人送的呀,”糖糖把令牌收回书包里,“上次糖糖来的时候,一个白胡子爷爷给的。他说拿着这个可以随便进。”
两个弟子的脸色变了。白胡子爷爷?那不就是掌门吗?掌门亲自给的令牌?这娃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我去通报!”圆脸弟子转身就跑,跑得太急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狗吃屎。
糖糖站在门口等,无聊地踢着小石子。过了一会儿,山门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一件白色道袍,胡子长到口,仙风道骨的,但此刻跑得气喘吁吁,道袍都飘起来了。
天剑宗掌门,白云道人。化神期修士,在这一带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他跑到山门口,看到糖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激动,从激动变成慈祥,从慈祥变成——讨好。
“小师叔!您怎么来了?”
两个守门弟子差点跪了。小师叔?掌门叫一个三岁娃子小师叔?
糖糖歪着头看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拍了一下手:“你是那个白胡子爷爷!上次糖糖来的时候,你请糖糖吃了好多好吃的!”
白云道人笑得跟朵花似的:“对对对,就是我。小师叔还记得我,我太高兴了。”
沈映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糖糖来过天剑宗?还被掌门叫小师叔?这娃子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她?
“小师叔,快进来快进来,”白云道人侧身让路,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热,进去喝杯茶。”
糖糖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了。沈映月抱着沈小鱼跟在后面,脑子还是懵的。金龙从天上落下来,跟在最后面,龙威微微外放,方圆百里的妖兽全趴了。天剑宗的弟子们看到这条五爪金龙,腿都软了。
白云道人把糖糖请进大殿,亲自给她倒茶,亲自给她端点心,亲自给她扇扇子。沈映月坐在旁边,看着一个化神期的修士给一个三岁娃子当丫鬟使,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小师叔,您这次来是——”
“看灵兽!”糖糖咬了一口糕点,“糖糖听说后山有灵兽,想去看!”
白云道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看灵兽。来人,带小师叔去后山!”
一个年轻弟子跑进来,领着糖糖往后山走。后山很大,圈了好大一片地,里面养着各种各样的灵兽——白鹤、灵鹿、青牛、火狐,还有几只长得像猫但比猫大十倍的家伙,在草地上打滚。
糖糖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觉得还行,但没有大龙好看。她回头看了看金龙——金龙正趴在大殿门口打瞌睡,对这些“小玩意儿”一点兴趣都没有。
“叔叔,这些灵兽都是你们养的吗?”
“对,”年轻弟子点点头,“都是宗门的,用来给弟子们当坐骑。”
“坐骑?”糖糖想了想,“那它们听话吗?”
“大部分听话,有几只不太听话,脾气不太好。”
糖糖走到一只白色灵鹿面前,摸了摸它的角。灵鹿低头蹭了蹭她的手,很乖。她又走到一只火狐面前,火狐看了她一眼,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了,很高冷。
糖糖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葫芦,在火狐面前晃了晃。火狐的鼻子抽了抽,脑袋慢慢扭回来了。它看了看糖葫芦,又看了看糖糖,伸出爪子,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
“给你!”糖糖把糖葫芦递过去,火狐叼着糖葫芦跑了,跑到角落里蹲着啃,尾巴摇得跟狗似的。
年轻弟子看傻了。那只火狐是后山最难搞的灵兽,谁都不理,连掌门的面子都不给。这娃子一颗糖葫芦就收买了?
“叔叔,糖糖能不能骑一下那只白鹤?”
“能……能吧。”
糖糖爬上白鹤的背,白鹤展开翅膀,在草地上跑了一圈,飞起来转了一圈,又落下来。糖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从白鹤背上跳下来的时候,给了它一颗糖葫芦。
年轻弟子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娃子用糖葫芦收买了一整座后山的灵兽,连最凶的那只青牛都凑过来蹭她的手。
下午,糖糖玩够了,回到大殿。白云道人又摆了一桌子好吃的,糖糖也不客气,爬上椅子就吃。
“小师叔,您这次要去哪儿?”
“帝都!找妈妈!”
白云道人的手抖了一下。帝都?找妈妈?他想起三年前那个传言——苍澜女帝生了一个女儿,但没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他又看了看糖糖的脸,越看越觉得像某个人。不,不可能。一定是他想多了。
“小师叔,天色不早了,要不您今晚就住在宗里?”
“好呀!”糖糖点点头,“糖糖还没住过修仙宗门呢!”
晚上,白云道人给她安排了一间最好的客房,被子是新的,枕头是软的,桌上还摆了一盘水果。糖糖在床上蹦了一会儿,蹦累了,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沈姐姐,天剑宗真好玩。”
“嗯。”
“那个白胡子爷爷对糖糖真好。”
“嗯。”
“但是糖糖还是想妈妈。”
沈映月沉默了一下,走过去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头。
“快了,再过几天就到了。”
“沈姐姐,你说妈妈会不会不要糖糖?”
沈映月愣了一下:“怎么会呢?”
“因为妈妈一直没来找糖糖呀。糖糖跑了好远好远,妈妈都没来。”
沈映月的心揪了一下。她知道糖糖的妈妈在哪儿——那个白衣如雪的女人,那个统御三界的苍澜女帝。她就在后面跟着,一直跟着。但她不能说。
“不会的,”沈映月轻声说,“你妈妈一定很爱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因为你是糖糖呀。谁见了你会不喜欢你呢?”
糖糖想了想,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对哦,糖糖最可爱了!”
夜深了,糖糖睡着了。沈映月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心里想着今天的事。天剑宗掌门叫糖糖小师叔,对她毕恭毕敬,跟伺候祖宗似的。那态度不像是对一个三岁娃子,倒像是对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她想起白天糖糖掏出来的那块令牌,金色的,刻着天剑二字。那种令牌,整个天剑宗只有三块。一块在掌门手里,一块在太上长老手里,还有一块——据说送给了某位大人物。
糖糖说,是上次来的时候一个白胡子爷爷给的。上次?她什么时候来过天剑宗?
沈映月想了很久,想不通,决定不想了。反正这娃子身上发生的事,没有一件是想得通的。
月亮爬到天顶,银色的光洒在窗户上。外面很安静,只有虫子在叫。
突然,一道黑影从窗前掠过。沈映月猛地站起来,手按上剑柄。但黑影已经消失了,什么都没留下。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沈姐姐?怎么了?”糖糖迷迷糊糊地问。
“没什么,一只鸟。”
“哦,”糖糖翻了个身,继续睡,“沈姐姐你也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沈映月关上窗户,坐回床边。她没有睡。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大殿顶上,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月光下。
苏倾月的剑上沾着血,不是她的。今晚又来了一个,比之前那个强,但她还是赢了。她低头看着客房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着窗边那个警觉的散修,看着床上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团子。
“还有三天,”她轻声说,“糖糖,妈妈来接你。”
她把剑上的血擦净,收起来,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客房里,糖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妈妈……你是不是快来了……”
月亮没有回答。但风轻轻地吹过来,暖暖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