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是被一阵香味馋醒的。
她在龙背上睡得四仰八叉,小揪揪散了一个,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嘴角还挂着掉的红薯渣。香味钻进鼻子里,她抽了抽鼻子,翻了个身,差点从龙背上滚下去。沈映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小马甲,把她捞回来。
“糖糖,醒了?”
“没醒……”糖糖闭着眼睛嘟囔,“再睡一会儿……”
“下面有人在烤鱼,你不吃的话——”
糖糖的眼睛唰地睁开了,跟装了弹簧似的从龙背上坐起来,往下看。金龙落在一条小溪边上,溪水清亮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鱼。沈小鱼蹲在溪边,手里举着一树枝,树枝上串着两条鱼,正在火上烤。鱼皮烤得焦黄,滋滋冒油,香味飘得满山谷都是。
糖糖从龙背上滑下来,跑到火堆旁边蹲着,眼巴巴地看着那两条鱼。沈小鱼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把手里那串递给她:“给你。”
“小鱼姐姐你先吃!”糖糖摇头,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鱼。
“我还有。”沈小鱼又举起另一串,上面也串着两条。
糖糖这才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鱼皮焦脆,鱼肉嫩得跟豆腐似的,鲜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夸:“小鱼姐姐你好厉害!比爹做的饭好吃一百倍!”
沈小鱼被她夸得脸红了。沈映月在旁边笑着摇头——这娃子,夸人从来不重样。
吃完鱼,糖糖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靠在金龙肚子上晒太阳。金龙被她当靠垫用,敢怒不敢言,只能认命地趴着。
“沈姐姐,今天不赶路了吧?”糖糖眯着眼问。
“不赶了,你昨天累坏了,今天歇一天。”
“好!”糖糖从地上弹起来,“那糖糖去玩水!”
她蹬掉小靴子,穿着步步生莲袜踩到溪水上,莲花一朵一朵地开,她跟只小鸭子似的在水面上跑来跑去,追鱼玩。鱼被她追得满溪乱窜,有几条慌不择路跳出了水面,啪嗒啪嗒在岸上蹦跶。沈小鱼在岸上捡鱼,捡了三四条,用草绳串起来,准备中午烤着吃。
糖糖玩累了,坐在水面上,两条腿耷拉进水里,晃啊晃的。她看着溪水从脚底流过,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昨天在山洪里被冲垮的那栋房子。她当时顺手收进书包里了,现在才想起来。
一栋房子,整个收进去了。
糖糖自己也愣了一下。她知道书包能装东西,但没想到连房子都能装。她把房子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溪边的空地上。房子是木头的,不大,两间屋,一个灶房,被水冲得歪歪扭扭的,屋顶塌了一块,墙板裂了好几道缝,但整体还在。
沈映月看到那栋房子,手里的烤鱼差点掉了。
“糖糖……你什么时候把房子装进去的?”
“昨天呀,”糖糖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山洪的时候,这房子被冲了。糖糖想着还能用,就收起来了。”
沈映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过储物袋装武器、装丹药、装灵石,但从来没见过有人装一栋房子。这书包到底有多大?能装下一栋房子,是不是也能装下一座山?
糖糖没注意到沈映月的表情,她正蹲在房子前面,研究怎么修。屋顶塌了一块,她爬上去看了看——就是几块木板歪了,扶正就行。墙板裂了缝,她用手按了按——卡回去就行。灶房的烟囱倒了,她把砖头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码好。
修着修着,她发现一个问题。这栋房子的木头被水泡过,好多地方都朽了,修好了也用不了多久。糖糖皱了皱眉头,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瓶闪着银光的液体。爹给的,叫“灵木修复液”,涂在木头上能让朽木变新。
她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指上,涂在墙板的裂缝上。银光渗进去,朽木的颜色从灰黑变成了浅黄,跟新的一样。她又涂了屋顶、灶房、门框,整栋房子都变新了。
糖糖站在房子前面,叉着腰,满意地点点头。她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门框上。这是爹给的“坚固符”,贴上之后房子不怕水不怕火不怕风吹雨打。
沈映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娃子不但在修房子,还在给房子升级。一栋被山洪冲垮的破房子,被她修得比新的还好。
“沈姐姐,你看!”糖糖拉着她看,“好了!跟新的一样!”
沈映月看了看那栋房子——确实跟新的一样。不,比新的还好。新房子没有这种光泽,没有这种灵气。这栋房子现在放在市场上,能卖几百两银子。
“糖糖,你修这个房子嘛?”
“给村里人住呀,”糖糖理所当然地说,“他们的房子被水冲了,没地方住。这栋房子修好了,给他们送回去。”
沈映月沉默了好一会儿。这娃子,昨天救了人,今天还要给人送房子。三岁半,比好多大人还懂事。
糖糖把房子收回书包里,拍了拍手:“走吧,给爷爷送房子去!”
金龙认命地趴下来。它现在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不是五爪金龙,是运输大队长。
村子离得不远,金龙飞了一刻钟就到了。村民们正在清理废墟,看到那条金龙又飞回来了,都停下手中的活,仰着头看。
糖糖从龙背上跳下来,跑到村口昨天那个老人面前:“爷爷!糖糖给你们送房子来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栋修好的房子,放在村口的空地上。村民们围过来看,眼睛都直了。这房子他们认识——是村东头老王家的,昨天被水冲走了,他们亲眼看着被水冲走的。现在不但回来了,还变新了,比他们家任何一栋房子都好。
老王头从人群里挤出来,围着房子转了三圈,摸了摸墙板,又摸了摸门框,眼眶红了:“这……这是我家的房子?”
“对呀!”糖糖点点头,“糖糖修好了,爷爷你以后可以住这里。”
老王头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昨天以为家没了,什么都没了,现在房子回来了,比新的还好。他蹲下来,想抱糖糖,但看到自己满手的泥,又缩回去了。糖糖主动走过去,抱住他的胳膊:“爷爷不哭,房子好了,子也会好的。”
老王头哭得更厉害了。村里人也都红了眼眶。昨天山洪冲了他们的家,他们以为一切都完了。现在一个三岁的小丫头给他们送回来一栋房子,修得比新的还好。
糖糖又从书包里掏出几袋粮食——昨天在清风城买的,本来是自己路上吃的,但看到村里人没吃的,她决定全捐了。沈映月想拦没拦住,这娃子把自己路上的口粮全捐了,接下来几天吃什么?
“糖糖,你把粮食都捐了,我们吃什么?”
“吃鱼呀!”糖糖指了指溪水,“小鱼姐姐会烤鱼!可好吃了!”
沈映月哭笑不得。金龙趴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它堂堂五爪金龙,跟着这娃子混了几天,从吃神兽口粮变成了吃烤鱼。档次直线下降。
糖糖在村子里待了一下午,帮村民们修房子、修路、修水井。她用护腕搬石头,用灵木修复液修房梁,用坚固符加固围墙。村民们看着这个小丫头忙前忙后,又感动又心疼。
太阳偏西的时候,糖糖终于忙完了。她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啃着村民给的烤红薯,两条小短腿晃啊晃的。沈小鱼坐在她旁边,也啃着烤红薯。
“糖糖,你为什么要帮他们?”沈小鱼小声问。
“因为他们需要帮忙呀,”糖糖歪着头,“爹说的,能帮就帮,帮不了就算了。糖糖能帮,所以就帮了。”
沈小鱼想了想:“你爹真好。”
“对呀,”糖糖笑了,“就是做饭太难吃了。”
两个小丫头一起笑了起来。
天快黑了,糖糖终于要走了。村民们围上来送她,手里拿着各种东西——鸡蛋、红薯、粮、布鞋,还有一只活鸡。糖糖一样都没收,只拿了一包红薯。
“糖糖不要东西,糖糖要赶路。妈妈还在等糖糖呢。”
她爬上龙背,朝村民们挥了挥手:“爷爷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再见!糖糖走了!”
金龙腾空而起,村民们站在下面仰着头看。那条金色的龙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金色的小点,消失在晚霞里。
老王头站在村口,看着手里的鸡蛋,擦了擦眼睛:“这小丫头,是个活菩萨啊。”
老人摇摇头:“不是菩萨,是比菩萨还好的娃子。”
金龙飞上高空,糖糖趴在龙背上,累得不想动了。今天修了一栋房子,搬了一堆石头,补了好几条路,她的小胳膊小腿都在发抖。
“糖糖,睡会儿吧。”沈映月把她搂过来。
“不睡,”糖糖摇头,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糖糖不困……”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地图,看了看。离帝都还有好几天。她想起那个白衣姐姐,想起她站在巷子里、站在城墙上、站在云后面的样子。妈妈跟着她好几天了,就是不肯出来。
糖糖叹了口气。
“沈姐姐,你说……如果有人想见你,又不敢见你,怎么办?”
沈映月愣了一下:“谁?”
“没什么,”糖糖把地图塞回书包里,闭上眼睛,“糖糖随便问问。”
她很快就睡着了。沈映月低头看着她这张小脸,心里软软的。这娃子,今天又帮了好多人。救了人,送了房子,修了路,还把自己的口粮全捐了。
她轻轻把糖糖脸上的灰擦掉,给她把散开的小揪揪重新扎好。
“糖糖,你妈妈一定会来找你的。”
金龙飞得很稳,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远处,云层后面,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龙背上那个睡着的小团子。
苏倾月的眼眶红了。她今天都看到了。女儿修房子,送粮食,帮村民修路。一个三岁半的娃子,做了好多大人都做不到的事。她的女儿,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颗糖葫芦——那天在巷子里糖糖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糖衣已经有点化了,但还是很甜。
苏倾月咬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
“糖糖,妈妈在。很快,妈妈就来接你。”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金龙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天空,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飞。
糖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妈妈……糖糖帮了好多人……你是不是……快出来了……”
月亮没有回答。但风轻轻地吹过来,暖暖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