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像一剂神奇的药,让许晏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自从我们正式在一起后,他的头痛发作频率明显减少了。每周五放学后,我们会一起去医院看他妈妈。有时候她状态好,会认出我,甚至和我聊几句绘画技巧;有时候她只是呆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但无论哪种情况,许晏都会耐心地给她梳头、喂饭,轻声细语地讲我们学校发生的事情。
"她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走出医院时,我挽着许晏的手臂说。十二月的风冷冽刺骨,我把脸埋在他的围巾里,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薄荷和淡淡的墨水香。
许晏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医生说如果保持稳定,圣诞节可以接她回家住两天。"
"那太好了!"我跳起来亲了他的脸颊一下,"我们可以一起装饰圣诞树,烤饼..."
许晏的笑容扩大了,眼角的纹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他紧了紧握住我的手:"你真的很擅长计划快乐的事情。"
"这是我的专长。"我得意地晃晃脑袋,"不像某人,只会制定学习计划。"
许晏假装严肃地皱眉:"学习计划不重要吗?"
"重要重要,许老师最厉害了。"我笑着躲开他作势要弹我额头的手。
我们就这样打闹着走向公交站,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交织。路过一家甜品店时,许晏突然拉住我:"等我一下。"
他进去买了两个热腾腾的鲷鱼烧,红豆馅的。我咬了一口,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上次路过时你盯着看了三秒。"许晏说得理所当然,"比看我的时间还长。"
我夸张地瞪大眼睛:"许晏,你是在吃醋吗?"
"没有。"他迅速否认,但耳尖已经红了。
我大笑着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的体温透过厚厚的冬衣传来。这样的许晏,会开玩笑、会吃醋、会买小惊喜的许晏,与半年前那个冷冰冰的学生会主席判若两人。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煮热可可。看到我进门,她笑眯眯地问:"又去陪许晏看他妈妈了?"
"嗯。"我脱下外套,接过她递来的杯子,"医生说阿姨可以回家过圣诞。"
"那很好啊。"妈妈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最近很开心。"
我捧着热可可,任甜香的热气熏着脸:"嗯,很开心。"
妈妈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她知道许晏对我的意义——不仅是恋人,更是让我看到了世界不同面貌的人。因为他,我学会了在痛苦中寻找力量,在黑暗中看到微光。
周末,许晏来我家复习。我们面对面坐在书桌前,他的数学笔记本和我的素描本摊开在一起。窗外飘着今年的第一场雪,室内暖气充足,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道题又错了。"许晏皱眉看着我的物理作业,"重力势能转换这里..."
我凑过去看,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颊。他突然转头,我们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他的眼睛在近距离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棕色,像是一杯浓咖啡里融化的巧克力。
"你在分心。"他低声说,呼吸拂过我的嘴唇。
"是你太好看。"我理直气壮地回答,然后迅速亲了他一下。
许晏无奈地摇头,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这样下去我们怎么复习?"
"反正有你教我嘛。"我耍赖地靠在他肩上,"许大学霸。"
他轻轻捏了捏我的鼻子,然后继续讲解题目。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甜蜜的紧张感。每当他的手臂擦过我的,或是低头在我耳边解释一个公式时,我的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
傍晚,许晏帮我整理复习资料时,突然说:"高考后...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我好奇地问。
"青岛。"他轻声说,"我妈生病前,我们每年夏天都去。那里的海...很蓝。"
我屏住呼吸。这是许晏第一次主动提起他家庭还完整时的回忆。
"好啊。"我轻声回答,"我们可以早上看出,晚上吃海鲜..."
许晏微笑着听我兴奋的计划,眼神柔软得像窗外的雪。那一刻,未来似乎清晰可见——高考,大学,青岛的海...一切都在向我们招手。
然而,这样的美好只持续到一月中旬。
那天晚上,我正在洗澡,手机突然疯狂震动。擦手查看,是许晏的来电,这很不寻常——我们通常只在睡前通电话。
"喂?"我接起来,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是许晏嘶哑的声音:"宁语...你能出来一下吗?我在你家楼下。"
我顾不上擦头发,套上外套就冲下楼。许晏站在路灯下,脸色惨白,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看到我,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窒息。
"怎么了?"我轻抚他的背,感受到他在微微发抖。
许晏松开我,把那张纸塞到我手里。就着路灯的光,我看到这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惊人的金额,落款是许晏父亲的名字。
"他...赌博?"我震惊地问。
许晏点头,眼神阴郁:"欠了。今天债主找上门,他...跑了。"
"天啊!"我倒吸一口冷气,"那你怎么办?那些人有为难你吗?"
"暂时没有。"许晏的声音异常冷静,"但我得想办法解决这个。"
"我们报警吧!"我急切地说,"这太危险了!"
许晏摇头:"报警只会激怒他们。"他深吸一口气,"宁语,这段时间...我们可能得少见面。"
"为什么?"我抓住他的手,"我可以帮你——"
"不。"他斩钉截铁地打断我,"这些人很危险。如果他们知道我有女朋友..." 他的声音哽住了,"我不能让你冒险。"
我正想反驳,许晏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是他。"
接起电话,许晏的父亲歇斯底里的声音即使不开免提也清晰可闻:"小兔崽子!你把钱藏哪了?老子知道你有奖学金!"
许晏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已经给你转了五千,那是我全部的积蓄。"
"五千?连利息都不够!"男人咆哮,"听着,如果你不帮我解决这个,我就去找你那个小女朋友的麻烦!她家住花园小区5栋302,对吧?"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许晏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那就拿钱来!"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明天晚上之前,两万!不然我就去她家门口等着!"
电话突然挂断。许晏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即使是他母亲病情恶化时也没有。
"许晏..."我轻声唤他,伸手想碰他的肩膀。
他猛地后退一步:"别。"
这个简单的词像刀子一样刺进我心里。许晏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陌生而冰冷:"宁语,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保持距离。不要来找我,不要发信息,假装我们不认识。"
"你在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没有'我们'。"他打断我,声音冷酷得不像是他,"这只是我爸的威胁而已,不代表什么。你回家,锁好门,别管我的事。"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我的声音开始发抖,"许晏,我们说好要一起面对的..."
"那只是哄你的话。"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陌生,"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不过是为了提高升学率的帮扶计划而已。现在目的达到了,没必要再演了。"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口。我摇着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你骗人...我不信..."
许晏转身要走,我抓住他的外套:"不要这样...求你了..."
他甩开我的手,力道不大但无比坚决:"再见,宁语。"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十分钟前我们还计划着高考后的旅行,现在他却说一切都只是...演戏?
回到家,妈妈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冲进房间锁上门,扑在床上无声地哭泣。手机屏幕亮起,是许晏发来的信息:
「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别再联系我了。为了你的安全。」
我盯着这条信息,手指颤抖着打字:「我不在乎危险。告诉我真相。」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我发了一条又一条,直到最后一条变成了红色的感叹号——他拉黑了我。
第二天,我没有在学校见到许晏。班主任说他请假了。放学后我直奔他家,敲门无人应答。透过窗户,我看到屋里一片狼藉,像是经历过激烈的打斗。
邻居告诉我,昨晚有人来闹事,许晏和他父亲都不知去向。
接下来的一周,许晏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学校、家、医院,所有他常去的地方都不见踪影。我每天都给他发信息,尽管知道已被拉黑;每天都去他家门口等,尽管知道可能等不到。
直到周一,许晏终于出现在学校。他看起来憔悴不堪,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右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
"许晏!"我冲过去拦住他,"你去哪了?我担心死了!"
他冷冷地看我一眼:"让开。"
"不!"我固执地挡在他面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脸上的伤..."
"与你无关。"他绕过我继续走。
我追上去:"你父亲呢?那些债主..."
许晏突然转身,眼神锐利得让我后退了一步:"我说了与你无关。听不懂吗?"
周围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林妙从人群中挤出来,拉住我的手臂:"宁语,别这样..."
我甩开她的手,继续跟着许晏:"我不会放弃的。我知道你在说谎!"
许晏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他的表情如此冰冷,让我几乎认不出来:"宁语,醒醒吧。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你只是我帮扶计划的任务对象,一个提高升学率的工具。现在任务完成了,别再来烦我。"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捅进心脏。我站在那里,感到血液凝固,呼吸停滞。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像水般涌来。
"真的假的?许晏这么渣?"
"早就说了,学霸都这样,利益至上..."
"宁语好可怜..."
林妙愤怒地瞪着许晏:"你怎么能这样?宁语对你那么好!"
许晏冷笑一声:"那是她自愿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被林妙拉进厕所隔间,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林妙轻拍我的背,小声安慰:"别理那个...我早就告诉过你..."
"不..."我抽泣着摇头,"不是这样的...一定有什么原因..."
"宁语!"林妙抓住我的肩膀,"他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吗?他就是在利用你!"
我无法解释那种确信——确信许晏在撒谎,确信他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我。但证据确凿:他消失了整整一周,回来后就彻底变脸,甚至不惜在众人面前羞辱我...
除非...
除非他父亲的威胁比他表现出来的更严重。
放学后,我又去了许晏家。这次门没锁,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许晏?"
屋内一片狼藉,家具翻倒,玻璃碎片散落一地。许晏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那张他和母亲的合影。听到声音,他抬头看我,眼神疲惫。
"你怎么还不明白?"他声音嘶哑,"我们结束了。"
"不。"我坚定地走向他,"除非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爱我。"
许晏站起身,真的直视我的眼睛:"我不爱你。从来就没有。"
他的眼神如此坚定,声音如此平稳...但就在那一刻,我注意到了他紧握的左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
他在用疼痛保持清醒,保持这个谎言的完整。
我上前一步,握住他流血的手:"许晏,我知道你在保护我。但我不怕那些威胁,我们可以一起..."
"够了!"他猛地抽回手,"你以为这是什么浪漫电影吗?现实很残酷,宁语!我父亲欠的是,那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们已经..."他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以及什么?"我追问,"他们对你怎么了?"
许晏摇头,表情重新变得冰冷:"没什么。总之,我们之间到此为止。高考前我不会来学校了,你...保重。"
"许晏..."
"走!"他突然提高音量,"现在就走!别再来了!"
我含着泪转身离开,但心中已经有了决定。无论许晏怎么推开我,我都不会放弃他。只是...我需要更聪明的方法。
第二天,我去了许晏母亲所在的医院。护士告诉我,许晏已经办理了母亲的转院手续,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他看起来很着急,"护士回忆道,"脸上还带着伤。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小心摔的。"
"他父亲来过吗?"我问。
护士的表情变得警惕:"抱歉,我不能透露病人家庭信息。"
离开医院,我去了派出所,想报案许晏失踪。但值班警察告诉我,成年人短暂失联不构成案件。
"除非有证据表明他处于危险中。"警察补充道。
我沮丧地走出派出所,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手机震动,是林妙的信息:「你去哪了?班主任找你呢,关于保送的事。」
我这才想起,上周班主任提过保送艺术学院的事。当时我还和许晏商量过,他说这是难得的机会,要我好好考虑。
现在,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回到家,妈妈担忧地看着我:"宁语,你这几天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摇摇头,不想解释。解释什么呢?说我男朋友为了保护我故意推开我?听起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接下来的子,我强迫自己专注于复习。高考越来越近,许晏依然杳无音信。有时候我会恍惚,怀疑那段恋情是否真的存在过,或者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直到高考前一周,我在校门口看到了许晏的父亲。他衣衫褴褛,醉醺醺地冲着学校大门叫骂:"许晏!你个不孝子!给老子滚出来!"
保安试图拦住他,但男人力气惊人:"我儿子在里面!他拿了老子的钱跑了!让他出来!"
我躲在树后,心跳如雷。许晏不在学校,那他去了哪里?他父亲为什么说他"拿了钱"?
男人最终被警察带走,但我听到了关键信息——他咒骂着说许晏"带着他妈和两万块钱跑了"。
两万...正是他父亲要的数目。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脑中形成:许晏是不是用自己和母亲作为筹码,解决了父亲的债务?如果是这样,他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高考前的最后几天,我像行尸走肉般复习、做题、睡觉。许晏的座位空空如也,老师们对此讳莫如深,只说他已经办理了自主复习手续。
六月七,高考第一天。我走进考场,习惯性地看向许晏常坐的位置——空的。直到开考铃响起前的最后一刻,我都在期待他会突然出现。
但他没有。
三天的考试结束,我走出最后一场考场,阳光刺得眼睛发痛。人群中有欢呼,有哭泣,有拥抱...而我只有无尽的空虚。
许晏,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