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修笔铺藏在巷尾的老槐树下,木门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修笔兼收旧物”。我推开门时,铜铃“叮铃”响了一声,惊得趴在柜台上的老猫伸了个懒腰。
陈爷爷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一支毛笔绑笔锋。看到我手里的帆布包,他推了推眼镜:“是小宁啊?许晏昨天还来问,说你画油画的狼毫笔该换了。”
我把零件倒在柜台上时,老猫突然跳上来,用爪子拨弄那个相机镜头。陈爷爷拿起镜头对着光看了看,突然“嚯”了一声:“这可是好东西,苏联产的基辅镜头,现在炒到上万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过...”陈爷爷叹了口气,“最近查得严,收这个风险大。我给你介绍个买家,能出七千,但是要等三天。”
三天。足够的人找到这里了。
我刚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许晏冲进来时,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紧紧攥着个油纸包。
“他们知道你在这,”他把我往柜台后拽,“我刚才在巷口看见黄毛的车了。”
油纸包掉在地上,滚出两个鲷鱼烧,红豆馅流出来,在青砖地上洇开小小的红点。是医院门口那家的,我以前跟许晏说过,那家的红豆馅熬得最糯。
“躲进里屋!”陈爷爷突然站起来,抄起墙角的拐杖,“我这铺子有后门,通着隔壁的裁缝店。”
里屋堆满了旧画框,空气中飘着松节油的味道。许晏把我塞进画框后面的缝隙里,自己则堵在门口,手里攥着把拆信刀——那是陈爷爷用来拆包裹的,刀刃闪着寒光。
“记住,”他压低声音,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去青岛的火车票我放在你素描本里了,明天早上七点的...”
“我不...”
“听话,”他用指腹擦掉我脸上的泪,动作很轻,“我妈就拜托你了。李姐说,她清醒的时候总问...为什么鲸鱼画不完...”
外面突然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接着是陈爷爷的呵斥声。许晏猛地推了我一把,把拆信刀塞进我手里:“走!”
我被他推进暗门时,看见黄毛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许晏转身去踹人的瞬间,我看见他后腰上渗出血来——那里大概也有伤。
暗门后的通道狭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挂着些风的薰衣草,香气里混着尘土味。我摸着黑往前走,拆信刀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通道尽头有扇小窗,推开就是裁缝店的后院,晾衣绳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布料,像道彩虹。
跳出去时,我的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差点叫出声。回头望时,老陈的修笔铺方向传来闷响,像是有人被打倒在地。我咬着牙钻进巷子里,帆布包里的素描本拍打着后背,里面夹着的火车票硌得口发疼。
跑到街角时,我突然想起许晏说过,他妈妈最爱的那幅《鲸落》,就藏在老陈的画框堆里。那是他妈妈生病前的最后一幅画,画的是鲸鱼沉入海底的样子,据说能卖不少钱。
我攥着拆信刀,在巷口犹豫了三秒。帆布包里的火车票像块烙铁,烫得我心口发疼。但想起许晏被按在地上时,还在嘶吼着让我跑的样子,想起他手背上那只被我画上去的小鲸鱼,我突然转身往回跑。
裁缝店的老板娘正对着碎掉的玻璃窗骂骂咧咧,看到我冲进来,吓得手里的剪刀都掉了。“你这丫头疯了?”她拉住我,“刚才那伙人拿着钢管进去的!”
我甩开她的手,从暗门钻回通道。这次我跑得飞快,薰衣草的香气被急促的呼吸搅得支离破碎。快到出口时,我听见许晏的声音——不是嘶吼,而是压抑的闷哼,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通道尽头的光突然暗了暗,我看见许晏被按在画框堆上,黄毛正用钢管戳他的伤口:“说不说?那丫头跑哪去了?”
许晏的脸埋在画框后面,只能看见他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得像要碎掉。“不知道。”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早跟她断了。”
“断了?”黄毛笑起来,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那她帆布包里的素描本,怎么画满了你的脸?”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原来他们早就翻了我的包。
许晏突然挣扎起来,像头被到绝境的困兽:“不准碰她的东西!”
混乱中,一个画框被撞翻,画布掉出来,露出下面那幅《鲸落》。深蓝色的海水中,巨大的鲸鱼缓缓下沉,身体周围环绕着发光的鱼群,连坠落都美得惊心动魄。
黄毛的眼睛亮了:“这画看着值钱啊。”
他伸手去抓画的瞬间,许晏突然从地上弹起来,抱着他撞向玻璃窗。“哗啦”一声脆响,两人一起摔了出去。我趁机冲过去,捡起那幅《鲸落》塞进帆布包,又抓起地上的钢管,朝着按住许晏的人砸过去。
“快跑!”我拽起许晏,他的胳膊软绵绵地搭在我肩上,几乎是被我拖着走。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我们踩着满地的玻璃碎片狂奔。许晏的血滴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像条蜿蜒的红线。跑到码头时,他突然腿一软,跪在了沙滩上。
“我跑不动了...”他咳着血,抓着我的手往我掌心塞了个东西,“这个...拿着...”
是枚小小的鲸鱼吊坠,用贝壳磨成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是他一直挂在书包上的那个。
“许晏!”我想把他扶起来,却发现他后腰的伤口深得吓人,血把沙滩染红了一大片。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黄毛他们追来了。许晏突然用力推开我,指着停在岸边的一艘小渔船:“那是老陈的船,钥匙在驾驶舱的抽屉里!”
“要走一起走!”我去拉他,却被他死死按住肩膀。
“听话,”他看着我的眼睛,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掉,“把画卖了,给我妈治病。告诉她...鲸鱼画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慢慢闭上。我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对我笑的那天,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像撒了把金粉。
引擎声越来越近,我咬着牙,把鲸鱼吊坠塞进领口,贴着心口。然后,我转身冲上那艘渔船,发动引擎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
许晏躺在沙滩上,海浪漫过他的衣角,像要把他拖进海里。黄毛他们的手电筒光柱扫过来时,他突然抬起头,朝着渔船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告别,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就像鲸鱼沉入海底,会用身体喂养整个海洋,许晏把生路留给我,是想让我带着他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渔船驶离码头时,我把《鲸落》摊在甲板上。月光落在画布上,那些发光的鱼群仿佛活了过来,在深蓝色的海水中游动。我知道,许晏说的“鲸鱼画完了”,不是指这幅画,而是指我们——我们的故事,还没结束。
帆布包里的素描本被雨水打湿了边角,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我写了三个月的话:“等你回来,一起画完那只鲸鱼。”
海风掀起画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应和。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里模糊成一片光晕,我握紧方向盘,朝着青岛的方向驶去。那里有海,有阳光,还有我们未完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