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夏风卷着燥热的空气扑在脸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林妙跑过来抱住我,兴奋地喊着“解放了”,可我看着她雀跃的脸,只能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去吃火锅庆祝啊!”林妙拉着我的手晃了晃,“你不是盼这一天盼了好久吗?”
我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我有点累,想回家。”
“还在想许晏?”林妙的声音软下来,“都过去了,宁语。他那种人不值得。”
我没反驳。这些天她已经劝了我无数次,可只有我知道,许晏不是她想的那种人。他说的每句狠话、做的每个推开我的动作,背后都藏着我看不懂的挣扎。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开素描本。最后一页是我偷偷画的许晏——他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睫毛上,侧脸柔和得像幅画。画的右下角,我写了一行小字:“等你回来。”
子一天天过去,录取通知书来了,是我和许晏都曾向往过的那所大学的美术系。拆开信封的瞬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我们曾无数次幻想过在这里一起上课、泡图书馆的场景,如今只剩我一个人拿着通知书。
妈妈敲门进来,看到我手里的通知书,叹了口气:“去收拾一下吧,下周带你去青岛散散心。”
青岛。许晏曾说要带我去看海的地方。
我摇摇头:“妈,我想去一个地方。”
第二天,我拿着从许晏邻居那里打听来的地址,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来到了邻市的一家康复医院。前台护士查了半天,告诉我确实有位姓许的病人在这里,但家属交代过,不接待访客。
“我是她儿子的同学,”我放低姿态,“就是想看看她好不好。”
护士犹豫了一下:“她儿子昨天刚来过,给她交了下半年的费用。看起来...好像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
“他还说别的了吗?”我追问。
“没说什么,就问了问他妈妈的恢复情况,然后就走了。”护士想了想,“对了,他好像在附近找了份工作,说方便照顾。”
我心里一紧:“您知道是什么工作吗?”
护士摇摇头:“不清楚,听说是晚上的班。”
晚上的工作,还能快速赚钱...我不敢往下想。谢过护士,我在医院附近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是个老旧的街区,路边有很多小餐馆和便利店。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时,我看到招聘启事上写着“夜班收银员,薪资面议”。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进去。
“您好,请问还招人吗?”
柜台后的阿姨抬头看了看我:“招啊,不过是夜班,辛苦得很,你能行吗?”
“我能行。”我脱口而出,“什么时候能上班?”
阿姨愣了一下:“今天就能上,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好,我今天来。”
走出便利店,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想在这边打暑假工,体验生活。妈妈虽然疑惑,但还是答应了。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这样能不能遇到许晏,但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夜班确实难熬。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整个街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和晚归的行人。我一边盯着收银台,一边留意着窗外,生怕错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这样过了一周,许晏没出现,倒是我熬出了浓重的黑眼圈。阿姨看我实在辛苦,劝我:“小姑娘,要不还是别做了,你这身子骨扛不住的。”“没事阿姨,我能坚持。”我笑着摇头,心里却越来越慌。他会不会已经离开这里了?
凌晨三点的街道,像被墨汁浸透的宣纸,只有便利店的荧光灯在街角洇开一小片惨白。我趴在柜台上数硬币,一枚枚冰凉的金属在指尖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玻璃门外,梧桐树影被风吹得扭曲,像张牙舞爪的鬼影——这是许晏消失后的第三个月,我学会了在恐惧里给自己找事做。
“叮铃——”
门被推开的瞬间,冷风卷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涌进来。我猛地抬头,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许晏站在门口,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额角贴着块渗血的纱布。他瘦了太多,原本合身的T恤空荡荡挂在肩上,袖口磨出了毛边。看到我,他瞳孔骤缩,像被烫到似的后退半步。
“你怎么在这?”他的声音比砂纸磨过还糙。
我把硬币塞进铁盒,指尖还在抖:“打工。”
他扫过我眼底的青黑,喉结滚动了一下:“夜班?”
“嗯。”我低头抠着柜台上的划痕,“这里时薪高。”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货架前拿了袋最便宜的全麦面包,又拎了瓶矿泉水。结账时,他把钱放在柜台上,指尖避开我的触碰。我注意到他手背上有新的伤口,纵横交错,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
“你的手...”
“不关你的事。”他抓起东西就要走,帆布包带勒得他肩胛骨凸起一块,“别再来这种地方,不安全。”
“你不也来了?”我冲他背影喊。
他脚步顿住,却没回头:“我和你不一样。”
门关上的瞬间,风铃的余响里混进了他压抑的咳嗽声。我趴在玻璃上看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随时会绷断的弦。
那天起,许晏成了便利店的常客。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来,买同样的全麦面包和矿泉水,付账时永远把钱放在柜台上,从不多说一个字。我试过在他面包里塞颗糖,第二天糖被原封不动放在柜台上;我留了杯热牛,他结账时多付了三块钱。
他像在划一条楚河汉界,用沉默和疏离筑起高墙。可我知道那墙是纸糊的——上周暴雨,他把伞塞给我就冲进雨里,第二天我在他帆布包外侧发现了半块融化的巧克力,是我之前给他画素描时,随手塞给他的那块。
七月的一个深夜,暴雨砸得玻璃噼啪响。我正用拖把擦地,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争执声。许晏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说了我没钱!”
“没钱?”另一个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你那小女朋友不是在这打工吗?她长得挺水灵,要不...”
话音未落,我听到闷响和许晏的闷哼。我抓起扫帚冲出去时,正看见一个染着黄毛的男人踹在许晏肚子上。许晏踉跄着撞在墙上,嘴角渗出血丝,却死死攥着对方的手腕。
“放开她。”他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黄毛嗤笑:“护食啊?你爸欠我们的钱,拿她抵债...”
我抡起扫帚砸在黄毛背上,他嗷地叫了一声转身瞪我:“小丫头片子找死!”
许晏突然扑过来把我护在身后,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他闷哼着弯腰,却反手将我推回店里:“锁门!”
我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要走一起走!”
黄毛的同伙已经围了上来,有人踹翻了门口的垃圾桶,馊水混着雨水漫到脚边。许晏突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串钥匙,上面挂着个褪色的鲸鱼挂坠——那是我去年送他的生礼物。
“去医院。”他压低声音,呼吸烫在我耳边,“找307病房的李护士,她知道...”
话没说完,他猛地推开我,转身朝着黄毛的脸狠狠挥出一拳。混乱中,我被人推搡着撞在玻璃门上,钥匙硌得掌心生疼。透过模糊的雨幕,我看见许晏被按在地上,却还在嘶哑地喊:“跑啊!宁语!”
我咬着牙转身冲进后厨,从消防通道逃了出去。雨砸在脸上像小石子,我攥着那串钥匙在巷子里狂奔,帆布包里的素描本拍打着后背——那里面有我画了三个月的许晏,有他皱眉算题的样子,有他低头喂流浪猫的样子,还有他第一次对我笑时,眼角那道浅浅的纹路。
跑到街角时,我回头望了一眼。便利店的灯光在雨里晃了晃,突然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