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宇摔门的声音还在耳膜上震,温知予已经走进了书房。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早就打印好的合同,一共五页纸,每一条都用方正小标宋写得清清楚楚。这是她在领证前一天就准备好的,本来打算签完字就扔进抽屉里吃灰。
但现在,她改了主意。
她拿起笔,在第三条后面加了一句话:“甲方不得以任何形式侮辱、贬低乙方的人格尊严。”
写完,她又觉得这个条款太正式了,像是在防备自己。
但她没有划掉。
拿着合同走出书房的时候,江寻已经吃完了饭,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他低着头,手指捏着抹布,把每一只碗都擦得净净。
“洗完了来客厅。”温知予把合同放在茶几上,“我们把合同签了。”
江寻关掉水龙头,擦手,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合同,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问:“需要看吗?”
“你看不看是你的事。”温知予坐在沙发上,“但我建议你看。”
江寻坐下,拿起合同。
他翻页的动作不快,每一页都停几秒,目光扫过每一条款。翻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视线在温知予手写的那句话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弯了,跟上次在车里那个笑一样,幅度很小。
“这条是你刚加的?”他问。
“嗯。”
“怕你以后骂我。”
温知予瞪了他一眼:“我是怕我自己忍不住。”
江寻没有接话,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十条的时候,他念出声:“‘一方如遇心仪对象,可提前解约,需赔付另一方双倍薪资。’”他抬起头,“这条还在?”
“在。”
“你没考虑过,万一你先遇到心仪对象呢?”
温知予愣了一下。
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脑子里,这场契约婚姻的唯一作用就是挡桃花。她不需要爱情,她只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至于以后会不会遇到心动的人——她连想都没想过。
“那就赔你钱。”她说,语气很随意。
江寻看了她两秒,低下头,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拿起笔,在乙方那一栏签了字。
“江寻”两个字,工工整整,跟领证那天填表的笔迹一模一样。
温知予接过笔,在甲方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一式两份,一人一份。
“好了。”温知予把合同收进文件夹,放进书桌抽屉里,“从现在开始,正式。”
“嗯。”
“明天开始,你每天下午去我爸公司报到。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懂,别逞强。”
“好。”
“还有。”温知予顿了顿,“赵天宇那边,他不会善罢甘休。你以后出门小心点,别一个人走夜路。”
江寻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在担心我?”
温知予别开脸。
“我是在担心我的。”她说,“你要是出了事,我去哪儿找第二个这么配合的演员?”
江寻没说话。
但温知予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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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温知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赵天宇摔门的声音,江寻说“尊重”两个字时的表情,他背出她所有饮食习惯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还有最后那句——“你在担心我?”
她在担心他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赵天宇说出“高级鸭子”那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合同要黄了”,而是“他怎么敢”。
她想冲上去扇赵天宇一巴掌。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跟江寻认识还不到一周,领证才几天,她居然想为了他跟赵天宇翻脸?
温知予,你清醒一点。
他是你花钱雇的演员。
他对你好,是因为拿了钱。
他说那些话,是因为合同要求他配合演戏。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闭紧眼睛。
但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声音——合同里没有“记住甲方不吃香菜”这一条,也没有“凌晨四点半起来熬粥”这一条。
更没有“替甲方挡枪”这一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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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温知予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唐糖的电话,一接通就是咆哮:“温知予!赵天宇昨天去你家了?!”
温知予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
“你怎么知道的?”
“圈子里都传遍了!说赵天宇去你家找你老公麻烦,被你老公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走了!”唐糖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你老公这么猛的吗?服务员?你确定他只是服务员?”
温知予坐起来,靠在床头。
“他以前做过厨师。”
“厨师?什么级别的厨师?”
“不知道。”
“你不知道?”唐糖的声音拔高了,“你跟他结婚了你不知道他什么级别?”
“我们是契约婚姻。”温知予压低声音,“他不是真的老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契约婚姻?”唐糖的语气变了,“温知予,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你昨天跟我说‘谢谢’的时候,那个语气可不像是契约关系。”
温知予愣了一下。
“什么语气?”
“就是——”唐糖想了想,“怎么说呢,像是你被人欺负了,有人替你出头,你心里暖洋洋的那种语气。”
温知予沉默了。
“知予。”唐糖的声音认真起来,“你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搭进去什么?”
“感情啊。”唐糖说,“契约婚姻最怕的就是假戏真做。你是个理性的人,别让感性占了上风。”
温知予握着手机,没说话。
“行了,我就是提醒你。”唐糖的语气又轻松起来,“对了,周末有空吗?出来吃饭,带上你老公,让我见见。”
“他不是我老公。”
“法律上是。”
温知予被噎住了。
“再说吧。”她挂了电话。
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她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
今天是皮蛋瘦肉粥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刷牙。
江寻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她的脚步声,头都没回:“今天喝粥,配煎饺。”
温知予坐到餐桌边,看着桌上摆好的碗筷。
粥盛好了,煎饺码得整整齐齐,醋碟里倒了醋,旁边还放了一小碟姜丝。
她夹了一个煎饺,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肉馅鲜嫩,汤汁在嘴里爆开。
“好吃吗?”江寻端着粥走过来。
“还行。”
“又是还行?”
“就是还行。”
江寻坐下,喝了一口粥,忽然说:“昨天赵天宇来,你关门的声音比平时大。”
温知予手里的煎饺顿了一下。
“有吗?”
“有。”江寻说,“你不高兴。”
“我当然不高兴。他来我家闹事,我能高兴吗?”
“不是因为这个。”江寻看着她,“你是因为他侮辱我,才不高兴的。”
温知予放下煎饺,盯着他。
“江寻,你什么时候变成心理医生了?”
“观察力强。”江寻低头喝粥,“职业病。”
又是职业病。
温知予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她确实是因为那个才不高兴的。
“合同里没有这条。”她最后说。
“哪条?”
“‘甲方要为乙方受辱而不高兴’。”
江寻抬起头,看着她。
“合同里也没有‘凌晨四点半起来熬粥’这条。”他说,“但我也做了。”
温知予愣住了。
这句话,是她昨天在心里想的。
她从来没有说出口。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嘴里嘟囔了一句。”江寻说,“我没听清,但大概猜到了。”
温知予的脸红了。
她昨晚确实在书房门口嘟囔了一句,她以为只有自己听到了。
“你耳朵是狗长的?”她没好气地说。
“天赋好。”
又是天赋好。
温知予端起粥碗,挡住自己的脸,大口大口地喝。
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但她没有停下来。
因为她需要做点什么来掩饰自己发烫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