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李达康准时开车前来,将林开山与高育良接上了车。
省委大院。
林开山透过窗外看去,这传说中汉东省中枢首脑的住所看上去并不是很豪华,甚至可以说是简朴。
但是那几步一岗的卫兵设计,却使这里充满了严肃之气。
李达康与看门的打了声招呼,将林开山、高育良两人的证件递上去,核查无误后才放行。
很快,车就停在了一处中式院落前面。
“二位,书记说,这次只是简单的私人会面,因此就不在省委办公室了。”
“你们放轻松,就是一次简单的谈话。”
“好,好。”
高育良连连点头,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颤抖着,明显是有些紧张。
这是人之常情。
毕竟即将见到汉东一号人物。
而林开山相比,很是年轻的他倒显示出了些淡然稳重。
跟着李达康进入院落,走上了主楼的二楼。
二楼看样子是一处私人办公室,装饰看起来十分典雅古朴。
满屋皆是实木家具,一张堆满了各种文献资料的办公桌后,摆着一个巨大的靠山石,旁边还有简单的鱼缸。
低调,大气。
这是林开山见到这办公室的第一印象。
“小林啊,别紧张。”
高育良在旁边声音有些颤抖。
林开山回头看去,这位平常温文尔雅、笑容和煦的大学教授,此时肉眼可见的紧张局促。
该说不紧张的是我吧?
“呵呵,来了啊。”
随后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另一扇门后,陆陆续续走出来了几个老者。
他们基本上都是头发花白,穿着深色中山装,气度不凡。
尤其是为首的那个面色圆润的老者,一双深邃眸子,仿若能看穿世间一切。
林开山与他对视的第一眼,就感到了有些难以言表的压迫感。
这些想必就是省委的关键领导了。
李达康作为秘书,在旁边赶紧介绍道。
“书记,各位领导,这两位就是汉东政法大学的高育良教授与林开山同学。”
“二位,这位就是赵书记,这是政法委书记梁群峰同志,这是……”
“各位领导好。”
“领导!领导!”
高育良快步上前,主动伸出手,一个劲地点头哈腰。
赵立春瞥了一眼他头上的汗水,淡淡笑说:“高教授别紧张嘛,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有这么可怕吗?”
“啊,不不不!”
高育良连连摇头,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这才擦了擦脸上的汗。
“倒是这个年轻人,气定神闲,不卑不亢的,果然与众不同啊。”
旁边的梁群峰目光则一直停留在林开山身上,此时眼中略带赞赏地说道。
身为省委领导,汉东省的三把手,梁群峰不论到哪,凡是见过第一面的人,对方都会表现出极其的紧张。
这是他们对于权力的敬重,对于地位的畏惧。
就比如现在的高育良。
哪怕是年纪再老,学历再高,阅历再丰富的人也不例外。
可偏偏这个20多岁的年轻人,却从始至终都非常淡定,这让梁群峰很是意外。
“梁书记过奖了。”
林开山淡淡回应着。
“好了好了,都不必拘束。”
“达康,倒茶吧,上次我那个老战友送来的武夷山大红袍,给各位泡上。”
赵立春摆摆手,旁边的李达康赶紧点头,前去泡茶。
随后,林开山与高育良就座。
赵立春先是问了林开山几个简单的私人问题。
今年多大了?
家庭条件怎么样?
婚姻状况如何?
就像是在唠家常一样,他也完全没有一个省委书记的架子,就像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者,让林开山倒是有些意外。
简单聊了两句之后,赵立春才开始切入正题。
“你在报纸上发表的那篇文章我看了,我还有这几位同志都觉着见解倒是独特,所以今天找你来,咱们好好交流一下。”
说完,李达康就端着茶走了过来。
赵立春端起茶,慢条斯理道:“先尝尝吧,武夷山的大红袍,新茶,品品再讲。”
“好。”
林开山品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这种顶尖的茶,果真和之前喝的完全不一样,茶香四溢,回味无穷。
随后抬起头,便发现省委的那几位领导都在看着自己。
林开山放下茶杯,随后起身。
“坐着说就好。”赵立春摆摆手。
林开山只好坐下,清了清嗓子说道:“各位领导,我今天主要说的有两点。”
“第一点就是我在文章中说的,关于深化改革的观点,只是一些个人见地,如果说的不好,各位领导请批评指正。”
“你说就行。”
“今天就是个简单的见面,有什么说什么,畅所欲言。”
“不用怕犯错,年轻人嘛,敢想敢,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
几个领导点点头。
林开山这才缓缓说道:“各位领导,现在国内学术界几乎都在谈论软着陆的问题,也就是怎么抑制通货膨胀,稳住民生。”
“但我觉得,通胀只是一个表面现象,这并非是实质问题,真正的症结所在,还是公有制经济布局太散、太冗杂,还有非公有制经济的身份也比较模糊,难以界定。”
林开山话音说出来,几位领导脸色都变了变。
好家伙,上来就说这么大。
就是不知道是真有货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呢?
他们带着疑问继续听他说下去。
林开山继续道:“在政法大学上课之余,我去过很多地方调研过,发现了很多问题。”
“就比如在很多乡镇里面,那里的企业都顶着一顶红帽子,明明是私人出钱办的厂子,却想尽办法挤破了头都要挂在集体的名下。”
“我个人认为,这是因为现在咱们国家对于民营企业的法治还不健全,这些私企想要独自发展起来,他们没有安全感。”
“怕的就是朝令夕改,政策一变,他们就会像之前那样被打入走资派。”
林开山慢条斯理地说着,旁边赵立春时不时地轻轻点头。
几位领导也是,眼神越来越凝实,听得越来越认真。
这问题他们也想过,此事能被林开山说出来,足以见得他是有真才实学的。
……
“这种身份的难以界定,必然会导致两个后果,一个是产权不清,企业不敢做大,就算真的赚到了钱,也会想办法通过灰色渠道把钱转向国外,因为在他们眼里,国外更安全。”
“另一个后果就是责任不清,一旦出了事,就找不到真正的负责人,是私人还是集体经济的负责人呢?”
“小伙子,你的观点确实切中时弊,那你说说,如果让你来做领导的话,应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此时,一直默不出声的一位白头发的老者出声问道。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唯有立法。”
林开山,不假思索地说:“国家层面修改宪法,明确非公有制经济的权益和保护,但这往往需要很长时间。”
“所以在咱们省部层面,也可以出台一些相关的法规政策,而且要快。”
“真正的黄金发展期就这几年、十几年,不能等出现了问题再去补救。”
“要让那些私人企业明白,咱们国家对于民营企业是有支持的,他们可以安心。”
说到这里,林开山顿了顿,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然后继续说:“而且这要越快越好,据我的预测,在未来5到10年内,民营企业将会是社会就业的主力。”
“如果现在不解决产权问题,等到那时候国企改革进入深水区,大批工人下岗的时候,他们可就无处可去了。”
几位领导听了纷纷点头。
而高育良坐在一边,则是像个旁听者一样,不敢话,也不了什么话。
他这次能来,本来就是借了林开山的光,虽然说来之前通宵读了林开山那几篇经济废稿,但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他也不敢轻易说。
万一说错了怎么办?
赵立春则是缓缓说道:“昨天晚上听达康说,你给他的建议是尽快弄几个成功案例,对吧?”
“没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林开山接着说道:“一个成功的案例,比任何形式的游说都要有说服力。”
“如果能在汉东省内扶持几个民营企业,让他们发展壮大,打响名牌,走向全国乃至全世界,那么在商界就会有很多老板、人,都能够意识到咱们汉东省改革的成果和决心。”
他一边说,旁边的李达康还有几位领导秘书都在暗中记下。
赵立春的眼神由最开始的审视,变得渐渐充满了赞赏与认同。
确实,他一开始也在怀疑林开山那篇文章究竟是他自己写的,还是有什么其他不可告人的真相。
毕竟林开山年纪太小了,他不得不怀疑。
但是现在听他这么一说,这侃侃而谈、口若悬河的样子,不像是提前背下来。
也就是说,他是真有真才实学的。
“嗯,说的有道理。”
“改革嘛,就是要大刀阔斧地。非公有制经济已经饱和了,眼下民营企业就是改革的主要目的。”
“小伙子可以,有想法有见地。”
……
几位领导纷纷出言赞叹着。
“接下来,你不是有两个观点吗?”赵立春让他继续说。
“好,那我继续说了。”
林开山继续道:“第二个观点就是一场即将到来的,席卷整个亚洲的风暴。”
话音刚落,在场的几位领导,皆是露出了疑惑的目光。
风暴?
还是席卷整个亚洲的?
现在全球化进程加速,这怕不是危言耸听吧?
林开山面对质疑的眼神,则是不慌不忙地说:“在写这篇文章之前,好几个月里,我一直在关注东南亚的一些经济数据,整合出来之后,我发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简单来说就是短期外债。”
林开山微微上倾身子说道:“早些年的时候,东南亚、泰国、马来西亚这些国家为了吸引外资,很早的就开放了资本账户,引来了许多外资。”
“这的确让他们发展很快,看着繁荣。但是这繁荣的外表下则是一场巨大的泡沫。”
“因为他们借的钱大多是短期的,基本一年之内都要还,但他们的外汇储备并不多,本还不了这些债务。”
“等等。”
此时,一位省发改委的领导皱了皱眉头,说道:“你说的我也知道。那你是据什么判断的这是一场泡沫呢?”
“要知道现在国际货币组织和世界银行的报告里都提到,东南亚的经济一直都是正面的。”
“那些报告半真半假,基本都是给借钱的人看的。”
林开山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说道:“如果您去查一查数据,应该就知道。”
“就拿泰国来说,他们现在的外债超过了900亿美元,其中一年内到期的短期外债占比超过了60%,但是他们的外汇储备却只有三四百亿。”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还不上债,只要那些国际资本家们集中抛售泰铢,雪上加霜,泰国的央行本就坚持不下来。”
“资本家向来都是饿狼,只要闻到一点血腥味,都会前仆后继上来。因此我觉得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就拿索罗斯来说,他们在1992年的时候,狙击了英镑,收割了大量的财富。现在同样的猎物出现在了亚洲,而且比英国还要弱,还要致命。如果我是他们,我也不会等太久。”
那位发改委的领导手指尖颤了颤,显然,这观点戳中了他的心里。
前几年索罗斯狙击英镑的事情,可是一场巨大的新闻。
现在想想,好像还真跟泰国的情况有些相同。
“小林,你的意思是亚洲可能要出现经济危机了?”
“赵书记,不是可能,是一定。”
林开山目光凝重地说:“据我的推测,最晚在明年第二季度,泰铢就会扛不住。”
“然后,这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菲律宾、马来西亚这些国家一个都逃不掉,最终这场危机会席卷整个东南亚,然后波及整个亚洲。”
赵立春点点头,虽然他对这种专业性很强的经济并没有什么高深见解,但也能明白林开山说的,恐怕不是危言耸听。
“说了这些,接下来你该说说对于我们国家的影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