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从雁回关到天阙城,三千里路,陈砚只骑了一半。
不是马不够快,是沿途设卡的缇骑实在太多。高骧败退回云朔之后,镇抚司的反应比预料中更快——通往天阙城的每一条官道上都设了哨卡,每座渡口都有缇骑盘查。告示牌上贴着陈砚的画像,画得不太像,把陈砚画成个青面獠牙的妖怪模样,底下悬赏纹银一万两。落款是镇抚司的朱红大印。
陈砚在定州弃了马,改走山路。他不敢再走官道,只能沿着太行余脉的野径往南摸。遇到村庄就讨口水喝,遇到集镇就绕道走,夜里睡在破庙和山洞里,饿了啃饼,渴了喝山泉。饼是离开雁回关时从军粮里匀出来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得用口水泡软了才能咽下去。吃到第七天,饼渣在包袱里碎成了粉,他索性仰头往嘴里倒,混着凉水一口吞下。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北地的朔风被一层层山脊拦在身后,空气里渐渐有了湿气,路边的枯草间也开始冒出零星的绿意。走了六天,山势逐渐平缓,官道上的车马越来越多,远远地能看见平原尽头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城池——天阙城。
大靖的京城比陈砚想象中更大。城墙高得离谱,目测至少有四丈,墙体用整块青砖包了糯米灰浆砌成,严丝合缝。城门楼子飞檐斗拱,琉璃瓦在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城外环绕着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河上的吊桥每到黄昏就收起来,只留下几艘官船巡逻。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驴的老农,有押镖的镖师,还有坐着轿子的官老爷。十几个守城兵卒在门口盘查路引,一个镇抚司的缇骑百户抱着胳膊站在旁边,鹰隼般的目光在每一个进城的人脸上扫来扫去。
陈砚蹲在城门外官道旁一处茶棚的角落里,借着棚柱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他不确定城里有多少人认识他——群英擂台那一战的消息必定已经传到了京城,告示牌上那张画像虽然画得离谱,但“不死刀客”这四个字足以让任何守城兵卒多看他两眼。他需要一个能避开盘查的法子。
茶棚里的说书先生敲着醒木,正在唾沫横飞地讲“雁回关大捷”——说边军守将周凛如何一箭射断高骧大纛,幽冥谷秦烈如何率众夜袭坡,凉西府韩破虏如何六箭定乾坤。说到不死刀客阵前斩樊绍勇那一段,茶棚里爆出一片叫好声,有汉子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来也不管。
“好!得好!”
“藩镇那群杂碎克扣边饷,早该有人收拾他们了!”
“听说那不死刀客砍不死,被捅穿了还能爬起来——”
“嘘!小声点,缇骑的人就在外面!”
陈砚压低头上的破斗笠,把老夯刀往怀里拢了拢。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里有三分真七分假,但有一点是真的——他的名号已经传到了京城。这不是好事。名气越大,盯着他的人越多。
茶棚旁边有个老乞丐正蹲在墙角捡菜叶,闻言抬头朝陈砚这边看了一眼。老乞丐脸上满是污垢,头发结成毡片,身上的破棉袄露出黑乎乎的棉絮,但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在陈砚腰间微微露出的刀柄上一停,又移开了。
陈砚起身离开茶棚,往城门外那片流民聚集的窝棚区走去。天阙城外的窝棚比云朔州的更密,人也更多,都是从各地逃荒来的流民。城里不让进,他们就在城外搭棚子住,靠捡垃圾、乞讨和卖儿鬻女活着。陈砚蹲在窝棚区边缘,琢磨着怎么混进城,余光瞥见刚才茶棚边那个老乞丐正不紧不慢地朝官道另一侧的破庙走去,背影有些眼熟,却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
他刚要收回视线,那老乞丐忽然在破庙墙下站住,朝他招了招手。
陈砚的手暗暗握上刀柄,贴着窝棚边沿摸了过去。到了近前,老乞丐摘掉头上的破毡帽,露出一张清瘦的脸——这人不是乞丐。他穿着乞丐的衣服,脸上抹了锅灰,但皮肤底子是白的,不是常年风吹晒的那种黑。手上没有老茧,指甲缝里也没有泥垢。他的站姿很直,不是流民那种习惯性弓着背的姿势,而是被人刻意训练过的挺收腹。那双被锅灰糊住的耳朵露出来一截,肤色和脖颈一样白净。
“你是陈砚。”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出奇地稳,连试探都不是,直接做了判断。
陈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盯着对方。老夯刀在怀里微微出鞘半寸,刀身摩擦刀鞘的声音很轻,像蟒蛇吐信。
“我叫赵珩。”那人把破毡帽攥在手里,没有在意陈砚的戒备,“大靖宗室远支,奉国将军。六年前在边军待过,上过折劾藩镇,被罢官。现在在天阙城里挂个虚衔,没权没势。”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锅灰,露出一张三十出头的面孔,眉目疏朗,嘴角带着一道细小的疤痕,不像是战场上的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破过。
“你怎么认出我的?”
“不是你。”赵珩从破棉袄的夹层里抽出一封信,信封上压着静水刀堂的漆印,“两天前叶惊寒的飞鸽到了城外联络点。他说你会来,让我接应。我在城门口蹲了两天。”他把信递给陈砚,封口完好,显然没有被人拆过。
陈砚拆开信。叶惊寒的字迹一如往常的简洁,寥寥数行:雁回关之围已解,周凛正重新布防。藩镇退守云朔,暂无北犯之力。老夯伤愈大半,能吃能走,天天念叨你,被温砚书摁回床上喝了五帖补药才消停。京城凶险,赵珩可信。此人虽无权柄,但为人正直,在宗室中仅存。另:魏竭因高骧兵败大为光火,已调集更多缇骑拱卫镇抚司衙门。沈惊玄自群英擂后便寓居城南青云剑派别馆,出入皆带四名剑仆。皇城内外皆敌,此行决不可逞一时血勇。
陈砚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叶惊寒说得对,他现在的处境比在北地时更危险。在北地他有幽冥谷可以藏身,有叶惊寒可以并肩,有周凛可以借力。但在天阙城,这些都没有。他只有手里这把豁了口的旧铁刀,和面前这个穿着乞丐衣服的落魄宗室。
“叶惊寒欠你人情?”陈砚问。
“不欠。”赵珩说,“他只是托人带过一句话——‘有个人要来天阙城人,你能不能帮一把。’”
“你就答应了?”
“的是魏竭——镇抚司这些年害了多少忠良,雾灵山药府四十七口只是其中一桩。我弹劾藩镇的时候,镇抚司的人半夜摸进我家,拿刀抵着我夫人的脖子让我闭嘴。我再没上过折子。”赵珩说到这里,那双被刻意训练过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一层戾色,“你魏竭,我愿意帮忙。不是为了叶惊寒,也不是为了你。”
陈砚默然片刻,将老夯刀推回鞘中,朝他伸出手。赵珩看着那只布满旧疤的手,没有躬身托肘,而是也伸出手,和他结实地握了一下。赵珩的指骨硌在他虎口的旧伤上,铁锈般刺辣,但陈砚没有松开。
赵珩带陈砚走了一条废弃的排水渠。这道渠从护城河底下穿过,是前朝修建的暗渠,砖壁上长满了青苔,水早了,只剩淤泥和老鼠。陈砚跟着赵珩在齐膝深的淤泥里走了一炷香,头顶传来护城河水流淌的声音,沉闷而遥远,像是隔着整个世界。然后赵珩推开渠底一块松动的石砖,两个人从一截被砸穿的墙洞猫着腰钻进了城墙内侧,洞口外是一条早已被清空的废弃地窖,堆满霉烂的米袋,弥漫着隔年的陈腐气息。
赵珩吹燃火折子:“这地方我半年前偶然探到的,除了我,全是耗子。”
“耗子不会去告密。”陈砚拍掉裤管上的泥。
“对。所以这地方是你的。”
赵珩把陈砚安顿在一间藏在城西旧巷深处的空院子里。院子不大,只有两间瓦房,院墙被爬山虎遮得严严实实,隐蔽性极好。据赵珩说,这是他早年给一个破落人家写讼状换来的小院,后来那家人死绝了,院子就一直空着。位置也好——往东三条巷子就是镇抚司衙门的后巷,往西隔两条街是城南青云剑派别馆,站在院墙上能看见镇抚司衙门的箭楼尖顶。
“魏竭最近在哪儿?”
“镇抚司府邸。”赵珩把油灯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图纸摊开,图上标注了镇抚司府邸的布局,“镇抚司衙门分前衙后邸。前衙是办公的地方,后邸是魏竭的私宅。后邸围墙高一丈二,四角各有一座箭楼,每座箭楼配两名弩手。后邸内部有一个私牢,叫‘听风窟’,专门关押魏竭亲自审问的要犯。守卫分三层:外圈是缇骑巡逻队,每半个时辰换一班;中圈是魏竭的贴身护卫,全是江湖上招揽的高手;内圈有三人——魏竭的贴身护卫长,‘阴面判官’宋知寒。”
陈砚看着图纸,沉默了一会儿。“阴面判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什么来路?”
“据说是当年大内侍卫总管,因犯事被逐出宫,被魏竭收入麾下。用一把铁骨折扇,扇骨里藏了十二钢针,针尖淬了蛇毒。”赵珩顿了顿,“还有一个消息——魏竭的贴身护卫里,有三个人的武功不在群英擂台上的沈惊玄之下。”
陈砚的手指在图纸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没有接这个茬,而是指着图纸上一处标记:“听风窟入口在这里?”
“对。外牢关普通囚犯,黑牢关重犯,黑牢尽头那道石门后面就是听风窟。石门上有机关,钥匙只有魏竭本人和宋知寒各持一把。我劝你暂时别打听风窟的主意——你连外牢都未必能无声无息地摸进去。”
“我没打算摸进去。”陈砚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魏竭自己出来。或者等一个能让我进去的人。”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镇抚司衙门的箭楼尖顶。那几个箭楼上火把通明,弩手的身影在火光中走动。
但他没有立刻去镇抚司。赵珩的图纸固然详细,可每一处箭楼、每一道暗哨的位置都标注得太规整了,规整得像一个被精心布设的口袋——等着他钻。赵珩没有问题,他相信叶惊寒的判断。但赵珩的情报来源呢?一个被罢官六年的落魄宗室,如何能画出镇抚司后邸听风窟的结构图?陈砚决定在动手之前,自己先摸一遍。
入京的头七天,他哪里都没去。白天缩在院子里练刀,晚上出去探路。走的不是直线——他每晚只探一小片区域,从城西旧巷往外扩,每次夜间摸黑走在屋檐和棚顶上,熟悉的路线叠加得足够多,才会朝下一片延伸。
探到第五天,他发现赵珩的图纸确实有纰漏——镇抚司后邸东北角的箭楼和隔壁的米行共用一堵墙,米行的伙计每晚丑时三刻换班,换班间隙有半炷香的盲区。正是这个盲区,让他得以避开弩手视线贴近院墙下偷听宋知寒在巡逻时分派口令。探到第七天,他摸清了青云剑派别馆外四名剑仆的站岗规律,沈惊玄那个别馆静得像一口从不用来蓄水的石井,不待客,不见客,连厨房都不生烟火。但别馆后院停着一辆雕花马车,车轮压痕极深,每天辰时必入镇抚司侧门。
第十天,他开始在城里行侠。
起初只是小打小闹。他在南城的赌坊外头堵了一个镇抚司的小役长,那家伙仗着缇骑撑腰,强占了赌坊老板的女儿。陈砚没有他,只是卸了他的刀,把他倒吊在镇抚司衙门前的老槐树上,口贴了张纸条:“再犯,。”落款是一个“砚”字。
然后是北城的粮铺掌柜,这人给镇抚司供粮,往米里掺石子砂砾,克扣的粮食转手高价卖给流民,饿死了人也不管。陈砚把粮铺的账簿挂在了城门口的告示牌旁边,账簿上每一笔黑账都用朱砂圈了出来。
再然后是西城的一个放印子钱的头子,专门借钱给交不起进城税的小商贩,利息高得离谱,还不上就带人砸铺子抢货。陈砚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在瑟瑟寒风中让他对着被砸烂的货摊磕满了十下头。头子磕得额角淌血,周围围观的小贩却把烂菜叶和鸡蛋壳砸得震天响,有人一边砸一边哭。
出手到第十二天,“砚”字落款已经贴上了五张不同的木牌、店门板或告示栏。赵珩给他打掩护,用他在宗室圈子里残存的那点人脉把追查引向别的方向。天阙城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说城里来了个不留名的侠客。但没有不透风的墙——在第十六天夜里,陈砚处理完第六桩事后沿着屋脊线朝城墙方向摸去,却被一片意外塌陷的破瓦出卖了行踪。巷口立刻射出七八支弩箭,他硬吃三箭翻身下屋,在窄巷中挥刀斩两人冲出包围。镇抚司的缇骑把他围在一条死巷里堵了一整夜,天亮前他靠攀爬夹墙逃出生天。
也就是在那个清晨,他用血淋淋的手在夹墙缝隙里摸到了一抹异样的冷意。那不是石头的温度,是一种比铁更沉、比冰更凉的触感。他扒开墙皮,从夹墙里挖出一枚暗金色的残片——只有大拇指大小,外形像一截齿轮的断齿,断面光滑如镜,在月光下隐隐流动着一层幽暗的纹路。残片入手的瞬间,他全身的骨头忽然齐震,仿佛被人同时敲响了每一骨骼,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睁开了眼。
那是一刹那的感知,无法言说,却无比清晰——在天阙城的某个方向,就在城南别馆所在的那条长街尽头,有一团与他口这枚残片同源的悸动,正隔着层层砖墙沉默地回应着他。
沈惊玄。那团悸动笼罩的位置,正是沈惊玄下榻的青云别馆。
陈砚在夹墙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将那枚残片塞进口最深的暗袋里,继续往城西旧巷的方向潜去。他身上残留的三处箭伤正在缓缓收口,疼痛细密而真切,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沈惊玄来到京城,绝不只是为了配合魏竭追自己——他住在别馆里从不挪窝,不访客、不应酬、不动刀,而那团沉寂得近乎傲慢的同源感应在别馆深处已经等了不知多少天。沈惊玄手里,有一份不可告人的底牌。
回到城西旧巷的院子里,赵珩已经等在那儿了。他今天换了身净衣裳,青布长衫,头戴方巾,看着终于有了几分宗室子弟的模样,但眉眼间依然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油灯下,桌上摊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旁边搁着一个小布包。
“宁王府送来的帖子。”赵珩把纸推过来,“宁王赵焞,请你去宁王府赴宴。”
“宁王?”陈砚拿起帖子扫了一眼。帖子上盖着宁王的私印,朱红篆字,工整考究。帖文写得极为客气,避重就轻说什么“久仰侠名”“愿与君共商大计”。
“惠帝的亲叔父,就藩京郊宛陵。此人豢养私兵,勾结洛安藩镇,暗地里还跟魏竭眉来眼去,早就想取惠帝而代之。”赵珩冷笑了一声,“朝廷里谁都知道他不怀好意,但谁都不敢动他——他手里有私兵,背后有藩镇,连魏竭都不敢轻易跟他翻脸。他这次请你过府,八成是想拉拢你。你现在名气够大,雁回关一战之后,‘不死刀客’的名头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已经传遍了。宁王最缺的就是一把能替他脏活的快刀。”
“另一成呢?”
“另一成——如果你不答应,宁王府的大门你就未必能活着走出来。他敢请你去,就一定备了后手。”赵珩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簇新的黑色劲装,料子上乘,针脚工整,领口和袖口都做了暗扣,前内侧的位置额外缝了一层硬衬——他上回瞅准机会量过陈砚破衣的身形尺寸,又特地把新衣先熨洗了两道,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扎眼。
陈砚低头看着那套衣裳,想起温砚书替他缝补丁时压密针脚的手指。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不赴宴。”
“不赴?”
“想拉拢我的人,不止宁王一个。长公主赵瑶、外戚集团、文官集团,都在打自己的算盘。我今天赴了宁王的宴,明天就得面对长公主的说客,后天魏竭的人就会摸到这里。况且——沈惊玄还在城南别馆。”陈砚把宁王的请帖丢回桌上,语气很平,“与其去找宁王,不如先收拾沈惊玄。别人想用我做刀,是觉得我好用。我不让他们用,他们就该自己先乱。”
赵珩没有反驳,只是皱了皱眉:“宁王的请帖可以不理,但魏竭那边已经加紧调人了。你这半个月贴了六张‘砚’字条,缇骑搜城搜得鸡飞狗跳,魏竭再不查到这个院子,也会猜到城里有一个敢在镇抚司门口倒吊人的硬茬子。”
“查到是迟早的事。”陈砚说,“但在魏竭把全部护卫调来围我之前,我想弄清楚一件事——沈惊玄别馆后院那辆马车的车辙,为什么比前院所有人的脚步加起来都更沉。”
赵珩沉默了一瞬,然后抱起胳膊朝窗外望了一眼。窗外就是镇抚司衙门的箭楼,弩手的火把在夜色中映出一点米粒大的光亮。他淡淡道:“这事疑点确实很大。那辆雕花马车每两三天出入一趟,老徐蹲了半个月,愣是没见过车上下来的人和魏竭以外的任何官吏说过一句话。车厢帘子永远是夹层的,里面坐着谁,没人瞧得见。”
“你继续帮我盯着。”
“不用你吩咐。”赵珩站起来,把宁王的帖子收回袖子里,“这张帖子我替你退回去,就说‘不死刀客不见客’。”
陈砚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么帮我,不怕宁王和魏竭找上门?”
赵珩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院子里斑驳的月光,声音比刚才压低了几分:“六年前,镇抚司的人把刀架在我夫人脖子上,我在弹劾书上签字画押。我签了。三个月后我夫人小产,母子都没保住。”他顿了顿,“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话音落下,他推开院门,走进了月色里。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庭院里只剩夜风从墙下卷起枯叶,以及更远处镇抚司箭楼上梆子敲过的声音。
陈砚坐在油灯下,把赵珩留下的那张镇抚司图纸再次铺开。他在图纸上添了几笔——米行换班的盲区、听风窟石门的方向,还有沈惊玄别馆后院到镇抚司侧门那条车辙压得最深的石板路。这些笔迹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网,网的中央是城南别馆那团沉寂的同源感应。
他没去找宁王。接下来数,他只做了一件事——把镇抚司外围的缇骑调动规律摸得比赵珩的图纸更细。每夜潜行回来,他都在图纸上添几个新的标记,直到一条清晰的潜入路线浮现在他面前:从西墙外的米行货梯翻入,穿过面库后巷,避开子时三刻的主廊巡逻,直后邸中路。然后他花了两天空闲时间,绕开赵珩本人在天阙城眼线上的安排,另辟蹊径把这条路线化整为零分散给几名互不相识的暗线去盯梢验证,让他们各自计时、互换班哨,确保最后汇总回来的每一刻巡逻间隙都有痕迹可查。
路线摸透的那个夜晚,他搁下炭笔,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布包里的金疮药粉只剩最后一点,粗麻布的纹理被磨得起了毛边,针脚依然齐整。他没舍得用,重新塞回暗袋。然后拿出小瓷瓶转了两圈,拧开,里面还有一点镇痛膏,他涂在虎口那道反反复复裂开又愈合的口子上。药膏化开的瞬间,疼痛被压下去了一截,他闭上眼,抓紧时辰在硬板床上打了个盹。
瓷瓶见底的那天傍晚,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带老夯刀。老夯刀留在枕头底下。他只在腰间别了一把从黑市上随便买来的短刀,穿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褐,用锅灰抹黑了脸,扮成夜间送泔水的杂役,沿着老徐守夜时帮他记录下来的泔水车交接路线,混进了镇抚司后邸西侧的面库后巷。
他贴着面库北墙的阴影移动,脚下是夯实的泥地,每一步都踩在白天被洒过水的软土上,声响轻得像猫。穿过面库,翻过两道矮墙,避开了三拨巡逻,他摸到了后邸内宅的东墙下。魏竭的书房就在这堵墙后面。陈砚伏在墙下,透过砖缝看见书房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略胖,一个身形清瘦。略胖的那个声音尖细,一听就是太监;清瘦的那个身形笔直,腰间挂着一柄剑。
魏竭和沈惊玄。
“……沈掌门远道而来,咱家本该好好招待。只是你也知道,自从雁回关吃了败仗,圣上近来对藩镇的事颇有微词,连带着咱家也受了申斥。你托咱家办的事不是不成,只是得过几,等风头过去。”魏竭的声音又细又绵,像含着一口痰,每个字都在喉咙里拐着弯儿。
“魏指挥使这话可就不对了。”沈惊玄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像在讲道理,“青云剑派为镇抚司做了多少事,魏指挥使心里有数。卓青崖是替你们在云朔州盯着藩镇的,死了;蟠龙寨是替你们在北地压住黑道的,被端了。现在高骧又兵败雁回关,云朔藩镇的基动摇,我青云剑派在北地的势力网被那小子一片一片削下来。我此番进京,就是想请魏指挥使——”
“沈掌门且放心。”魏竭打断他,“那个陈砚,咱家比你还急。不瞒你说,咱家已经调了最得力的人去抓他。他藏在城西那片废宅子里头,你以为咱家不知道?咱家只是故意晾着他,让他多蹦跶几天——蹦跶得越欢,露的破绽越多。”
陈砚的心头微微一紧。他知道魏竭迟早会查到城西旧巷,但没想到查得这么快。不过魏竭的话也透露出一个信息,他还没有下令收网。自己还有时间。
沈惊玄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依然含笑,但那笑容里渗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还有一个隐患得提醒指挥使——温砚书。此女一死,陈砚的伤便再无人能治。他再生再快,元气终有耗尽之。反之,若让她活着,陈砚便有源源不断的药力补充,之不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知道她此刻仍在雁回关,且身边守卫空虚。这正是派人取她性命的最佳时机。”
陈砚瞳孔骤缩。墙缝里透出的灯光灼在他左眼上,他把脸缓缓转向砖缝,屏住了呼吸。
“温砚书?”魏羯拖长了尾音,“那个药府的余孽?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有什么好急的?等收拾了陈砚,再派人去抓她也不迟。”
“指挥使有所不知。此女虽无缚鸡之力,却有一颗极为执拗的心。她不但替陈砚续命,还在暗中搜集药府散落的医典残卷。若让她寻回雾灵山药府当年秘传的《不朽遗蜕注疏》,陈砚就会知道那残片的真正来历。届时,被动的便是我们。”沈惊玄说到这里,声音仍是那般温和,像是在跟老友谈论天气,但陈砚能清晰地看见他映在窗纸上的手微微握紧了剑柄,“指挥使若觉得调派人手不便,此事便由我青云剑派代劳。”
魏羯尖声笑了两声:“沈掌门说来说去,还是惦记着拿人家姑娘做个鱼饵。也罢,你说得也不算全无道理。你如今出不了手,我缇骑又得在大婚之前把街面上的闲人清净,雁回关那头,你只管派你的人去办,咱家就当不知道——只是别学上回,人没钓到,船先沉了。”
“不会。”沈惊玄轻笑,“这次我派去的人,比上回强十倍。”
陈砚从墙下缓缓后退。他的脚步依然轻得像猫,但握刀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掐进刀柄的麻绳缝隙里,掐得咯吱作响。镇定是假的——他用了全部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在听到沈惊玄说出温砚书名字的那一刻拔刀冲进书房。沈惊玄要温砚书。这个消息无论真假,都必须以最快的方式传回雁回关。
他沿着原路摸出镇抚司后邸,翻过米行的货梯,回到城西旧巷的院子里。赵珩正在院子里等他,看见陈砚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把油灯拧亮了一点。陈砚没有余暇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连夜改换联络线路。他快速写下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雁回关温砚书亲启”,然后将信交给赵珩,让他通过宗室圈子里残存的那条信使网络捎往北地。赵珩接过信封时感觉纸都是硬的——那是被汗水浸透后又风的样子。
但他没有走。
“我去雁回关。”他把短刀重新挂上腰间,声音很轻,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温砚书不会武,守不住自己。”
“来不及了,”赵珩没有伸手拦他,只是站在院子里斑驳的月光下,把账算给他听,“我就是信使骑最快的军驿快马跑死八匹,等信到她手里也得四天。沈惊玄的人如果今夜出发,五天必至。你现在往回赶,山路骑兵跑不过驿马,你到雁回关他们也已经得手。”
“所以我得比信快。”陈砚翻出老夯刀挂在腰间左侧,又从床底下抽出周凛给的那把雁翎刀挂在右侧,“雁回关还有叶惊寒。”他整好刀带,抬头看着赵珩,“帮我守住这个院子。我回来再魏竭。”
他跃上院墙,身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灰影,消失在去往北城门的屋脊线上。赵珩低头看着油灯下还没合拢的那份镇抚司图纸,轻轻吹灭灯火,在黑暗中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