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灵山药府。
这六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陈砚脑子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他听过这个名字。阿石的记忆里没有,但他在蓝星读过的史料里有类似的影子——每逢乱世,总有那么几个以医术传世的家族,不涉江湖纷争,不附权贵门庭,只给百姓看病。但这样的家族,往往活不长。
“药府没了?”陈砚问。
“没了。”温砚书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三年前镇抚司指挥使魏竭派人来,说朝廷需要一种能控制人心神的药,让药府炼制。我爹拒绝了。当天晚上,镇抚司的缇骑就围了雾灵山。药府上下四十七口人,只活了我一个。”
她把装满药膏的小瓷瓶放在桌上,又拿起另一个空瓶继续捣药。手上的动作始终很稳,药杵落在石臼里,一下接一下,节奏不变。
“你怎么活下来的?”陈砚问。
“我那天不在山上。去给山下的猎户看病去了,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山上起火。”温砚书把捣好的药倒进瓶子里,“后来我才知道,是一个叫赵珩的宗室将军提前派人送了信,但我爹收到信的时候缇骑已经到了山脚。信没用了。”
陈砚沉默了一瞬。赵珩。这个名字他在石老夯嘴里也听到过一次——大靖宗室远支,奉国将军,曾因弹劾藩镇被罢官,是皇室中少有的良知派。老夯头说这人没权没势,只有一腔不合时宜的正直。
“魏竭还活着吗?”陈砚问。
“活着。”温砚书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天阙城,做他的镇抚司指挥使,手底下缇骑上万,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绕着走。”
陈砚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把目光转向了墙角的老夯刀。刀身上那些细密的缺口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像是年轮,记录着这把刀陪主人走过的每一场死战。
“你的伤全好了。”温砚书站起来,走到床边,伸出两手指搭在陈砚的腕脉上。指尖微凉,力度不轻不重。她闭眼号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脉象有力,气血充盈。跟我在河滩上捡你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人。”她收回手,目光落在他口的旧伤疤上——那是被卓青崖一剑穿的位置,也是他在这副身体里醒来的第一处致命伤。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仔细看还能摸到一点微微凸起的痕迹。
“你受过很多致命伤。”温砚书说。这不是问句。
陈砚没有否认。
“我帮你清理身体的时候,数了一下。深可见骨的刀伤至少有二十道,贯穿伤有七八处,口的旧伤看起来像剑伤,后背还有新的刀痕。”温砚书的声音依然很平,“但这些伤全好了。好的速度不像是人能有的。”
她顿了顿,看着陈砚的眼睛:“我不问你为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淡绿色的药膏在指尖上:“这是镇痛膏,药府祖传的方子。不是能治伤的,只能止痛。我在你身上试过了,在你意识不清的时候。”
陈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和石臼里散发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当时在发抖。”温砚书说,“身上没有伤,但你一直在发抖,牙关咬得咯吱响。那是疼的。我涂了这个之后,你慢慢就不抖了。所以我想,你的身体虽然能愈合,但疼痛不会消失。”
陈砚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自己的情况,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石老夯从没问过他为什么死不了,温砚书也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这两个人都没有把他当怪物看。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
温砚书把那个小瓷瓶放在床头:“这个给你。一盒能用半个月,省着点。我采药不容易。”
陈砚拿起瓷瓶,瓶身还带着体温。他塞进怀里,又问:“药府既然被灭了门,你为什么不找个地方躲起来?”
“躲起来做什么?”温砚书重新坐回木凳,继续捣药,“我是大夫。大夫就是给人看病的。药府传了七代先祖,每一代长辈都说,医者不避生死,不择贵贱,不因祸福改其志。我爹就是这么死的。我要是躲起来,他对不起的就不只是四十七条命,还有七代祖宗的牌位。”
药杵磕在石臼上,声音清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悲愤,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像石头一样的平静。不是麻木,是已经把悲伤磨碎了咽下去之后,剩下的那点硬骨头。
陈砚看着她捣药的手。那双手的骨节很细,皮肤很白,但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抓药、研磨、揉制药丸留下的。一双手沾满了草药的味道,净的,苦的。
“你一直在这边行医?”他问。
“前几个月刚过来。之前在中原待过一阵子,后来被镇抚司的探子盯上了,就跑到边地来。这边乱,缇骑的手伸不过来。”温砚书站起来,走到屋角的小炉子前,揭开药罐盖子看了看,“你现在能坐起来吗?”
陈砚撑着床沿,慢慢坐了起来。身体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除了还有点虚弱之外,没什么大碍。温砚书端过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到他面前。
“补气血的。你失血太多,虽然伤口愈合了,但血不会凭空变出来。”她说,“喝了吧,有点苦。”
陈砚接过碗,一口灌下去。确实苦,苦得舌发麻,但从喉咙到胃里都热乎乎的,很舒服。他把空碗递回去,忽然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报仇?”
温砚书接过碗的手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她把碗放进木盆里,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想过。”她说,“但我是大夫,不是刀客。我不会武,也不会人。我只会配药,救人的那种,不是人的那种。”
“你不恨魏竭?”
“恨。”温砚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但很快就平复了,“四十七条命,我的父母、兄长、师叔、师兄弟,全都死在那一夜。我怎么可能不恨?但恨有什么用?我拿着菜刀去天阙城,连城门都进不了。”
她重新坐到木凳上,继续捣药。药杵一下接一下,节奏很稳。
“我爹临死前让人带话给我。就一句话。”她说,“砚书,好好活着,多救几个人。”
陈砚没有再问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药杵磕在石臼上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阳光从破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温砚书的侧脸上,照着她低头捣药的样子。她手指上的药膏还没擦净,淡绿色的,沾在虎口上,像是春天刚发芽的草。
陈砚重新躺下去,望着屋顶漏光的破瓦。温砚书说得对,恨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刀使。但他不一样。他能拿刀,能人,能死无数次而再站起来。阿石的仇要报,温砚书的仇——她不会开口求他,但他记住了。药府四十七口的仇人叫魏竭,在天阙城,做镇抚司指挥使。
这个仇,以后再说。
当天下午,陈砚下了床。他的体力恢复了大半,只是走路还有点飘。温砚书的小屋搭在一条小溪边,周围全是芦苇和野草,很隐蔽。他在溪边洗了把脸,从水面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瘦,比刚穿来时更瘦了,颧骨凸起,眼窝深陷,配上那双比刀锋还冷三分的眼睛,看起来已经不像个少年了。
唇上冒出了一层绒毛,下巴也开始长出硬硬的胡茬,可他本没心思在意。连轴转的戮和逃亡彻底刻进了骨子里,把他最后那点属于现代人的松弛感也磨得一二净。现在的陈砚活像一头随时弓着脊背的猎兽,哪怕只是蹲在溪边,身体都下意识地保持着一个随时能暴起人的姿势。
他把老夯刀从屋里拿出来,在溪边找了块空地,开始练刀。
刀法还是石老夯教的那些——军中搏术的基础式。扎、刺、劈、撩、扫,每一招都不好看,没有任何花架子,但每一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陈砚练得很慢,不追求速度和力量,而是一遍遍地矫正自己的动作。石老夯说,刀法的基不是招式,是正确的动作习惯。坏习惯一旦养成,以后就纠正不过来了。
练了小半个时辰,陈砚停下来喘气。伤口虽然愈合了,但失血的后劲还在,稍微动一动就心跳加速,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你这样练,效果不好。”
陈砚回头。温砚书站在溪边,端着一碗水。
“我是大夫,不懂武学。”她把水碗递给他,“但人的身体我懂。你失血太多,元气未复,现在练刀只会把本就不足的气血再散出去,得不偿失。”
“我没时间慢慢恢复。”陈砚接过水碗,一口气喝。
“有什么急事?”
“卓青崖。”
温砚书的表情微微一变。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青冥山青云剑派外门执事,在云朔州一带横行霸道,不知道多少流民死在他剑下。她虽然来边地不久,但卓青崖的恶名已经传遍了每一处窝棚和破窑。
“你要去找他?”她问。
“早晚的事。”
“现在不是时候。”温砚书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急切,“你连站都站不稳,怎么跟他打?卓青崖是青云剑派的外门执事,剑法不是那些团练兵能比的。你伤得再重都能愈合,但如果他一剑砍了你的头呢?”
和石老夯一模一样的话。陈砚低头看着手里的刀,没有说话。
温砚书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有没有吃过一顿热饭?自从我从河滩捡到你到现在,你一直在昏睡,醒了一早上了也没吃东西。”
陈砚愣了一下。他想了想,上一次吃热饭是什么时候?穿过来之前,他就着一包辣条刷手机,那大概算是最后一顿。然后就是在石老夯那儿啃了半个月的面饼和粮,偶尔能在面饼里夹几从野地里薅的野菜就算改善伙食了。
“没有。”他老实回答。
温砚书转身走回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个碗,冒着热气。她把碗塞到陈砚手里——是一碗粥。米不多,但煮得浓稠,里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上面卧着一颗煮得恰到好处的野鸡蛋。蛋清刚刚凝固,蛋黄还是半流质的,被筷子戳破之后缓缓淌进粥里,裹着米粒和菜叶,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泽。
“吃吧。”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人。”
不知怎么,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让人觉得古怪。陈砚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粥。粥很烫,他吹了两口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吸气却停不下来。太久没有吃过正经食物了,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从胃里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暖意。他吃得狼吞虎咽,像是要把这半个月欠下的热量全补回来似的。
温砚书站在溪边,安静地看着他吃,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不注意看本发现不了。陈砚想起阿禾,阿石的妹妹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总是在角落里默默做着什么。阿禾没能活下来。面前这个懂得镇痛、会煮粥的年轻女子,也只是个在乱世里拼命活下去的可怜人。
他吃得净净,碗底都刮了。把碗递还给她的时候,他注意到她右手虎口上贴着一小块布——刚才捣药时磨破的。天天捣药、采药、研磨,一双手不知道磨破了多少次又长好,再磨破。
“你每天都吃这个?”陈砚问。
“粥?”温砚书摇摇头,“我吃粮就行。鸡蛋是昨天去附近村子里看诊,病人家属送的,就两个。一个给你煮了,一个留着明天。”
陈砚沉默了一瞬。她也是个流民。虽然她有一技之长,能靠行医换些口粮,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边地,一个独身女子能换到的东西太有限了。她把鸡蛋省下来给他,自己啃粮。
他站起来,握起老夯刀:“我去找些吃的回来。”
“不用。”
“不是白吃你的。”陈砚已经开始往溪边的林子里走了,“等着。”
他花了将近一个时辰。身上没有弓弩,也没有猎叉,想抓野物全靠两条腿和一把刀。好在这具流民身体虽然瘦,但阿石的记忆里留着一些荒年求生的本事——在林子里找兽道,在泥地上认脚印,在水源附近等猎物。陈砚埋伏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等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等到了一只肥硕的灰兔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他抄起一颗石头砸过去,把兔子砸翻了,又补了一刀。拎回来的时候,浑身又是泥又是汗,但手里多了一只沉甸甸的兔子。
温砚书看见他拎着兔子回来,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贪婪,而是实实在在的开心,像是林间阴了太久的天,忽然漏进一缕光。
“你会剥兔子?”
“会。”陈砚蹲在溪边,一边剥皮一边说,“以前……以前逃荒的时候,抓过老鼠。兔子比老鼠好剥。”
阿石的记忆。逃荒路上,能吃的东西都吃过了。树皮、草、观音土、老鼠、蛇、别人扔掉的骨头。阿石的娘就是吃了观音土胀死的,阿石的爹是被饿死的。最后只剩下他和阿禾,两个人靠着吃老鼠和蛇,硬是一路爬到了云朔州。
陈砚把兔子剥好,架在火上烤。没有盐,没有调料,就是烤。兔肉烤得滋滋冒油,滴在火上激起一朵朵火花,林子里弥漫起浓郁的焦香。他撕了一条后腿递给温砚书,自己也撕了一块。两个人坐在溪边,就着夕阳一口一口地吃,没有说话,但嘴都没停。今天的夕阳格外漫长,把整个边地的芦苇荡染成一片金黄,风从远处吹来,芦苇翻涌如海浪,沙沙的声音像是一首古老而温柔的歌。
“你接下来去哪儿?”温砚书吃完了半条兔腿,把骨头放在一边。
“去青冥山。”陈砚撕咬了一口肉,“先看看外门的情况。卓青崖平时住在外门,我不需要闯内门,只要找到他。”
“然后呢?”
“然后了他。”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温砚书说“我是大夫”一样平淡。不是装出来的平淡,是真的已经把事情想透了。得掉不掉,他都得。不掉就多死几次,死到得掉为止。
温砚书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劝。她从随身的药箱里翻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递给他。
“这是止痛膏,”她说,“比上次那个浓一些。涂在伤口上,能减轻大概一半的痛感。但不要经常用,用多了身体会产生抗药性,效果会越来越差。”
陈砚接过油纸包,塞进怀里,和那个小瓷瓶放在一起。怀里鼓鼓囊囊的,全是药味。
“你呢?继续在这里待着?”
“嗯。”温砚书说,“这边的流民太多了,病也多。疥疮、疟疾、产褥热,什么都有。那些好走的都走了,老弱妇孺走不动,只能留在这里等死。我在这里,能多救一个算一个。”
陈砚站起来,把老夯刀挂回腰间。他朝温砚书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告别的话。他从来不是一个擅长告别的人,以前在蓝星的时候也很少跟人认真道别。穿越之后,唯一一次好好告别就是给石老夯磕了三个头。对温砚书,他不能磕头,也不想说什么“保重”之类的话。她比他更懂怎么在乱世里活下来。
“药膏省着用。”温砚书也没说什么告别的话,转过身去收拾药杵和石臼,“用完了可以回来找我。我应该还在这附近。”
陈砚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你刚才说魏竭在天阙城。天阙城离这里多远?”
温砚书的手停住了。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陈砚脸上,仔细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困惑,像是想问什么,但她最终没有问。
“往南走,三千里。”她说,“过了镜湖山,再走半个月。”
陈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三千里。不远。
他走出芦苇荡,沿着溪流往青冥山的方向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波光粼粼的溪面上。背后,温砚书站在小屋门口,手里还拿着药杵,目送他走远。
她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风吹起她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和鬓边的碎发,她的剪影嵌在漫天金红色的晚霞里,淡得像即将隐没的远山。
陈砚走到林子边缘,回头看了一眼。小屋的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夕阳的光里变成淡金色。他知道,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会记得这个画面——一个在乱世里拼尽全力活下去的女医师,一只烤得油光发亮的野兔,和一碗搁了野鸡蛋的热粥。
这些稀薄的暖意,也许足够他在无数次痛苦与戮中,找到归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