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龙寨建在断崖之上,三面绝壁,只有正门一条路可以进出。寨墙用整松木削尖了桩头密密匝匝地排成两排,中间夯了实土,高逾两丈。墙外挖了一道壕沟,沟底满了削尖的竹签,掉下去就算不死也得被串成糖葫芦。正门的吊桥是唯一的通道,平时吊起来,只有验明了身份才会放下。
潘虎敢在蟠龙寨里放话要拿陈砚的人头祭旗,凭的不光是蛮力,还有这座寨子。北地黑道上的人都知道,蟠龙寨是天险,三百悍匪踞守,就算来一千人也未必攻得下来。但陈砚本没打算攻寨。
子时刚过,蟠龙寨背后的枯松林忽然起了火。火头是从三个方向同时点起来的——韩老六带着几个幽冥谷的好手,每人背了一桶桐油,沿着山脊线浇了半里地,然后一支火把丢下去,整片枯松林腾地就着了。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火光就映红了半边天,浓烟被西风卷着直往山下扑。
蟠龙寨里立刻炸了锅。铜锣咣咣咣地敲起来,有人喊“走水了”,有人喊“快救火”,还有人光着膀子从被窝里爬起来,提着裤子到处找水桶。后寨的守军最先乱起来——后寨紧挨着枯松林,火头要是翻过寨墙,整个蟠龙寨都得被烧成白地。潘虎从正堂冲出来的时候连盔都没戴,光着脑袋,提着那杆七十二斤的熟铜棍,站在寨墙上往北一看,整张黑脸都被火光映得通红。
“慌什么!”他一棍杵在寨墙上,碎砖簌簌往下掉,“这是有人放火!老三,带你的弟兄去后山看看,把纵火的给我抓回来!老六,带人守着后寨墙,火要是翻过来就拿土压!其余人各守各位,没我的命令不许乱动!”
不得不说,潘虎能当上北地黑道的魁首,确实有两把刷子。他几句话就把乱糟糟的局面稳住了,手下的匪徒们按照他的命令分头行动,后寨的乱渐渐平息下来。但陈砚要的就是这个——他不需要潘虎的寨子大乱,他只需要守军的注意力被火势吸引那么一炷香的时间。
当后山火光冲天、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北看的时候,陈砚从正面的壕沟里翻了出来。他是趁着铜锣敲响的第一时间从悬崖边摸过来的——三面绝壁对普通人来说是绝路,但他在边地的流民营长大,阿石的记忆里全是攀岩、钻洞、在不可能的地方找活路的经验。他用一把匕首和一双肉手,硬是从西侧的断崖上攀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壕沟边。
壕沟里的竹签被他用匕首削平了一小片,然后他踩着沟壁的凹坑,一步一步爬到了寨墙下。寨墙上的守军都伸着脖子看后山的火光,没人注意到脚下的阴影里有一个浑身污泥的人正在往上爬。
老夯刀咬在嘴里,刀柄上的麻绳被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的手指抠进松木桩的缝隙里,指甲翻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停。一下,再一下,十个被磨秃的指节交替着向上,直到他的手指终于够到了寨墙顶端的横梁。
陈砚翻身跃上寨墙的瞬间,迎面撞上了一个守军。那人正趴在寨墙上撅着屁股看后山的火,冷不丁有人从墙外翻上来,吓得整个人都愣了。他张大嘴刚要喊,老夯刀已经从他的喉咙上抹过去,噗的一声,守军捂着脖子软倒在地,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陈砚在他身上补了一刀,趁着寨墙上的巡逻队还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沿着墙垛的阴影飞快地摸向寨内。韩老六给他画过蟠龙寨的草图——潘虎的正堂在寨子的核心位置,门前有一个开阔的院子,院子中间立着一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绣了蟠龙的大旗。潘虎平时就在正堂里处理寨务,晚上睡在正堂后面的虎皮榻上。
陈砚的目标很明确:不跟喽啰纠缠,直取潘虎。只要潘虎一死,蟠龙寨自然就散了。
正堂前的院子里,潘虎正站在那里发号施令。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已经披上了甲,那是一件用熟铁片串成的锁子甲,少说也有三四十斤重,穿在他身上跟穿件布衫似的。七十二斤的熟铜棍提在手中,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几个小头目围在他身边,有的汇报后山的情况,有的请示防守的布置。
陈砚从屋顶上跃下,一刀劈向潘虎的后颈。这一刀是他从群英擂台之后反复打磨的结果——寂静、迅速、毫不花巧,把全部动能都压在刀尖上,连破风声都压到了最低。
但潘虎的铜棍太快了。熟铜棍从斜侧里横扫过来,棍身裹着风声,不偏不倚地砸在老夯刀的侧面。两个人正面接了一招,陈砚往后退了三步,右臂被震得酸麻,老夯刀险些脱手。潘虎站的地方,脚下方砖碎了一双鞋印。
“反了你了!”潘虎舞了个棍花,熟铜棍在夜空中画出一圈光轮,声音炸雷似的在院子里炸开,“偷袭老子?你也不打听打听!”
周围的小头目们迅速包抄过来,有人拔刀,有人抄起长枪,还有人去敲警钟。叮叮当当的警钟声响彻蟠龙寨,远处正在救火的匪徒们听到警钟,丢下水桶就往正院赶。陈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必须在潘虎最自信的距离上,正面击溃他的铜棍。
他没有退,反而迎着铜棍冲了上去。
第二棍当头砸下。陈砚侧身让过棍梢,铜棍砸在地上,碎石飞溅,青石地面被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坑。他趁铜棍砸入地面的瞬间一刀刺向潘虎的咽喉,刀锋带起一道冷风,潘虎偏头躲避,刀尖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去,割下半只耳朵。
潘虎疼得怒吼一声,不退反进,横过棍身向前猛顶。铜棍捣进陈砚的肩窝,他虽然个子不大,却像蛮牛一样顶着陈砚撞进了正堂。连着两声沉闷的撞击,桌翻椅碎,正堂里的红木屏风被撞得粉碎。
潘虎的铜棍再次狠狠捣中他的口,这一击将陈砚整个人从堂屋后墙撞了出去。可他翻身起来时,仍死死抓着老夯刀,青衫碎了大半,碎木屑和泥土糊了满身。口的棍伤正嗤嗤冒着热气愈合,他眼底的火焰却比后山的山火更烈。
“你就这点力气?”陈砚吐出一口血沫。
潘虎看着地上那个从碎木堆里站起来的少年——他的左肩刚才明明被捣碎了,锁骨应该断成三截,但现在他握着刀的手稳稳当当,左臂的活动没有丝毫迟滞。潘虎再看了一眼自己棍头上沾的血迹和碎肉,又看了看陈砚肩窝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的伤口,铜铃大的眼睛里终于浮上了一丝惧意。
“传说是真的,”潘虎握紧铜棍,“你他妈真的砍不死?”
陈砚没有回答。他双手握刀,摆出了《无回刀》的起手式。这一次的起手和以前都不一样:他没有弓背,也没有压低重心。他就那么站直了身体,刀尖斜指着地面,整个人像一绷紧了的弓弦。
潘虎忽然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熟铜棍抡了个满圆,棍风扫过正堂外的木柱,竟将一碗口粗的立柱齐打断。这一棍比之前任何一招都更猛,棍梢带起的狂风中卷着沙尘和碎石,罩住了陈砚全部的视野。
陈砚也出刀了。这是一刀互换的招数——陈砚的刀直刺潘虎的咽喉,潘虎的棍砸向陈砚的天灵盖。在潘虎的计算里,陈砚的刀还没刺中自己,铜棍就应该先把陈砚的脑袋砸碎。他刚才那番缠斗已经算清楚了,自己的棍比陈砚的刀长出一倍,完全可以在被刺中之前击中对方。
但陈砚的速度比他计算的更快。在铜棍砸下来的瞬间,陈砚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右倾斜了半尺,让过了棍梢的同时,刀锋直直地从侧面切入,刺穿了潘虎的喉管。他这一刀不再同归于尽,而是把《无回刀》的决绝化成了轨迹上的调整,砍穿棍风后仍取要害。
潘虎的熟铜棍砸在地上,碎石飞溅,他自己也向前踉跄了两步,单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管被割断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困惑,然后轰然栽倒。
周围的小头目和赶回来的匪徒们全都愣住了。正院的火把噼里啪啦地烧着,后山的山火还在燃烧,但在正堂周围,几十号人举着刀枪棍棒,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的寨主,号称北地黑道第一猛将的潘虎,被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正面斩了。
陈砚弯腰从潘虎手里抽出那杆七十二斤的熟铜棍,掂了掂。他扛着铜棍走到旗杆下,把蟠龙大旗一把扯下来,踩在脚下。然后他把刻着“陈砚在此”四个字的木牌在旗杆基座的石缝里,转身扫了四周一圈。
“蟠龙寨听着。潘虎已死,盟约不存。你们可以继续给他陪葬,也可以今晚就散伙。”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正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跟青云剑派有关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记在我陈砚的刀上。你们自己掂量。”
说完他转身朝寨门走去。潘虎那杆熟铜棍从他手里脱手丢在地上,咣当一声,滚动了两圈不动了。
几十号匪徒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阻拦他,甚至没有人敢正眼看他。火把的光映着他走出寨门的全过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的尽头,正院里才轰然炸开了锅——有的人争相逃窜,有的人割下潘虎手腕上的金镯子往怀里揣,还有人点着了正堂旁边的粮仓。蟠龙寨就此分崩离析,正堂也在一片混乱中烧成了灰烬。当年依附青云剑派、横行北地近二十年的蟠龙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陈砚回到幽冥谷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韩老六提前一步回来报的信,秦烈连夜让厨房烧了热水备了饭,又让人把温砚书从诊室叫起来——虽然陈砚没让人去叫她,但她自己就醒了。她推开诊室的门走出来,站在谷口的石阶上,晨光正从峡谷的缝隙里挤进来。她看见他沿着河床走过来,青布衫碎了大半,泥土和血迹混在一起,像是刚从泥石流里爬出来的,但步伐稳健,眼神明亮。
温砚书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轻,像是憋了很久。她转身回到诊室,开始配药。
当天下午,蟠龙寨覆灭的消息传遍了北地。这一次,消息比任何一次传得都快——因为蟠龙寨是青云剑派在北地最重要的黑道盟友,潘虎是沈惊玄亲手送了三箱兵器和五千两白银拜托的“看场人”。潘虎一死,青云剑派在北地黑道上的势力网失去了最强的支撑点,剩下的那些小势力纷纷望风归附或作鸟兽散。
当天傍晚,又有一封急报送到了镜湖山。叶惊寒展开信笺,眉头越皱越紧。信是他安在云朔州城里的眼线送来的,只有一行字:
“高骧亲率藩镇精兵两千,以剿寇为名,出云朔,向雁回关急进。另:魏竭已遣缇骑三百北上,领队者镇抚司千户,代号‘收魂’,不抵云朔。”
叶惊寒把信折好,起身走到窗边。镜湖上起了风浪,湖水拍打着石岸,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望着湖面上翻滚的乌云,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然后回头对身后的弟子说:“备马。”
“备马去哪?”
“黑风峡。”叶惊寒把雁翎刀挂在腰间,“潘虎一死,高骧坐不住了。两千精兵围剿幽冥谷,陈砚就算砍不死,也挡不住铁骑踩踏。”
两匹快马冲出镜湖山的山门,朝黑风峡的方向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