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盟的动作比石老夯预料的还快。
第三天的后半夜,陈砚被一阵细微的破风声惊醒。他睡在土坡后头的一个浅坑里,身上盖着两层草,柴刀就放在手边。这半个月来他睡的时辰极短,稍有动静就会醒来——这也是石老夯教他的,老兵在边地活下来的头一条规矩就是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他翻身而起,柴刀已经握在手里。
月光下,三个黑影正从林子里摸出来。三人蒙着脸,脚步轻得像猫,一看就不是上次那种只会欺负流民的草包。为首的那个手里提的是短刀,刀身漆黑,不反光,专为夜间人的玩意儿。
“庞老大说了,不留活口。”提短刀的声音压得很低,“看看坑里有没有。”
陈砚没有给他们先动手的机会。
他从坑里暴起,一刀朝最近那人劈下。这一刀蓄足了势,快而沉,那人仓促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刀刃相交溅出火星,陈砚借力翻身落地,双脚在土坡上一蹬,整个人贴地窜出,反手一刀撩向第二人的小腿。
当。
又被挡住了。
陈砚心里一沉。这两个人的反应太快了,不是寻常打手。他这一刀已经是半个月苦练的成果——出刀角度刁钻,落点隐蔽,换了半个月前那个络腮胡子,十条命都交代了。但这两人挡得稳稳当当,说明底子比他厚实得多。而第三个人已经不见了,不知道绕到了哪里。
“点子扎手。”第一个人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腕,语气倒还稳。
第二个人没答话,弓身上前,双刀一前一后,封住了陈砚的退路。与此同时,脑后传来一道凌厉的风声——那第三个人从土坡上跳下来,一把铁钩直取他的后颈。
陈砚避开了铁钩,却避不开前面的双刀。
嗤啦。
两柄刀同时捅进了他的肚子。冰冷的刀刃穿过皮肤和肌肉,从后背透出来。剧烈的疼痛炸开,陈砚闷哼一声,跪倒在地。血从嘴里涌出来,带着腥甜味。
“中了。”提双刀的拔刀后退,看向同伴,“心肝都捅烂了,死定了。”
陈砚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但他的身体内部正在疯狂地修复。被捅烂的肠子在重新连接,断裂的血管在自行接续,胃壁上的窟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弥合。疼痛像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他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浑身痉挛。
提短刀的扯下面巾——是个瘦长脸,左眉骨上有道疤。他走上前,想割陈砚的头回去交差。
刀锋刚贴上陈砚的脖子。
陈砚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白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抖,低头一看,正对上陈砚缓缓抬起的眼睛。那双眼睛布满红血丝,却冷得像两口寒潭。陈砚跪在地上,肚子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血还在往外渗,但他的嘴角却微微上扬,笑了一下。
“你——”
白眉来不及反应,柴刀已经从下往上劈进了他的裤。
血喷了陈砚一脸。白眉惨叫着倒地,整个人蜷成了一团,叫声比猪还惨。剩下的两个人看见已经被捅成筛子的陈砚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脸上露出了活见鬼的表情。
“不死……真的不死……”
“撤!”
两人拖着白眉就往林子里跑。陈砚追了几步,肚子上的伤口终于完全愈合了,但他的脚步还是慢了半拍——刚才那两刀捅得太狠,失血太多,体力跟不上。等他追出林子,那三个人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站在林子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敌人的。月光洒在他身上,照着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照着他因为剧烈疼痛而微微发抖的手。
站了一炷香,他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土坡,石老夯已经到了。
老汉蹲在坑边,手里拿着旱烟,看见陈砚浑身是血地走回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陈砚用井水冲了冲脸上的血,又拿破布随便擦了擦,然后盘腿坐到石老夯对面。
“几个人?”
“三个。”
“什么路数?”
“不像团练兵。打起来有章法,一个绕后,两个封正面,不是普通的混混。”陈砚顿了顿,“带头的面巾掉了,左眉一道疤。”
石老夯沉默了好久。旱烟的火光一明一灭,照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
“那是黑石盟的二当家,白眉赵四。”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跟着庞老锤打天下的老人,手底下有几十条人命。他来了,说明庞老锤已经知道你了。”
陈砚把柴刀搁在膝上,用手指抹着刀刃上涸的血迹:“黑石盟到底有多少人?”
“北地最大的黑道帮派,明面上的打手至少两百,加上暗线、眼线、外围的混混,少说五六百。”石老夯弹了弹烟灰,“贩私盐、开赌档、收保护费,最大的买卖是贩卖流民。把人从边地拉到中原,卖给大户当奴隶,壮丁一个价,女人一个价,孩子一个价。”
“像贩卖牲口一样。”
“比牲口还贱。”石老夯冷笑,“一头好骡子能卖二十两银子,一个流民壮丁只值三两。但流民不要本钱,从路边捡就是了。”
陈砚攥紧柴刀,指甲掐进刀柄的裂缝里。
“这个月十六,庞老锤要在黑风渡口做一笔大买卖。”石老夯磕了磕烟袋,“镇抚司要一百个流民充苦役,庞老锤接了这笔单子,这几天正到处抓人。你昨晚的那九个团练兵里有两个是给他供货的抓丁队。坏了他的买卖,又折了他的人,他才会派白眉来。”
“十六?”陈砚算了算,“还有九天。”
“你打算什么?”
“去黑风渡口。”
石老夯啪地把烟袋往石头上一磕:“你连白眉都打不过,去送死?”
“打不过也去。”陈砚的声音很平,“大不了多死几次。”
“死?”石老夯站起来,一把揪住陈砚的领子把他拽起来,“你以为死不了就天下无敌了?我告诉你,这世上比死难受的事多了去了!刚才白眉要是没割你头,改挑你的手筋脚筋呢?要是把你沉进河底呢?要是把你埋进土里让你一遍遍地憋死又活过来呢?”
陈砚没有反驳。他知道石老夯说的是对的。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管这件事,那一百个人就会被塞进铁笼子里,从此再不见天。他们和曾经的阿石一样,和阿禾一样,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牲口。
“我不会让他们把人带走的。”
石老夯盯着他看了很久。少年的眼里没有冲动,没有一腔热血的莽撞,只有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平静。那不是不怕死,是已经把生死这件事想透了。
“你这个脾气,老子真是……”石老夯松开他的领子,转身从怀里摸出一把刀,丢进陈砚怀里。
不是柴刀。
是一柄真正的战刀。刀身比柴刀长了一截,乌沉沉的铁色,没有任何装饰,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粗麻绳,刀刃上满是细密的小缺口——那不是破刀,是砍过太多骨头才会留下的痕迹。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三年。”石老夯背对着他,“雁回关外跟靺鞨人打,砍过九颗人头。锁南口被围,砍过七颗。边军撤编,我背着这把刀回乡种地,再没沾过血。”
陈砚握着刀柄,虎口正好卡在磨得最光滑的位置上。这把刀不算沉,但握在手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像是老朋友的握手。
“老夯头……”
“别废话。”石老夯打断他,“你知道怎么用刀了吗?”
“知道。”陈砚说,“刀不是用来砍的,是用来的。”
石老夯转过身,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还有呢?”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这半个月练刀的画面:石老夯让他站桩,一站就是三个时辰,腿抖成筛糠也不准起来;让他劈柴,每天三百下,劈到虎口流血、血糊满刀柄也不准停;让他空手接招,老汉用一树枝打得他满地找牙,每次倒下去都会被喝令站起来,直到他站起来的动作从挣扎变成利落的翻身。
“一刀出去,意图不能让人看出来。”陈砚握住刀,缓缓摆出架势,“劲不发出,谁都猜不到刀往哪儿走。”
石老夯看着他,沉默了好久。
然后老汉笑了。那笑容没在脸上停太久,一闪就没了,但陈砚看见了。
“滚去黑风渡口。”石老夯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粗粝,“别死了。”
陈砚朝老汉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顶在冰冷的泥土上,血腥味混着土腥味冲进鼻腔。石老夯没有扶他,也没有说话,只是背过身去点旱烟。
陈砚起身,背上老夯给的刀,转身朝黑风渡口的方向走去。
从云朔州到黑风渡口要翻过两座矮山,穿过一片荒滩。陈砚走了两天一夜。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拣山路走,夜里在树杈上歇两个时辰,天不亮就继续赶。途中他遇到了好几拨黑石盟的眼线——渡口附近的茶寮、路口、码头,都布了暗哨。
他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这批人的底细。
黑风渡口是一个废弃的老渡口,荒废了少说有十年,码头上的木板朽了大半,只有一道石砌的堤岸还算完整。庞老锤这次出动了三十多个手下,外围有十几个抓丁队的人负责运人,渡口里停着一艘大船,船上有镇抚司的番子接应。
三十多个人,分三班轮流守夜。铁笼子放在码头最深处,里面已经关了六七十个人。陈砚趴在渡口对面的芦苇丛里,借着月色数清了守卫的位置。
子时换班。两班之间有半炷香的空档。
他攥紧刀柄,算好了距离。从芦苇丛到铁笼子大概八十步,冲到一半就会被发现。他不怕被发现,他怕的是自己冲得太慢。
子时到了。
陈砚从芦苇丛里站起来。
他没有跑,而是一步一步地往码头上走。鞋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码头上的人还是很快就看到了他。毕竟月光清白地照着,一个浑身血污的少年,孤零零地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得从容,像是去赶集。
码头上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拔刀的声音。
“什么人!”
陈砚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找死!”两个守夜的扑上来。
老夯的刀出鞘。乌沉沉的刀身在月光下没有任何反光,只带起了一道沉闷的风声。第一刀劈下去,磕开了迎面砍来的刀,顺势一拧,刀尖钻进了第一个人的喉咙。第二刀横拉,把第二个人的肚子划开了一条大口子。
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陈砚没有停。他从前两个人的尸体间穿过去,朝码头的方向加快脚步。身后和两侧纷纷响起了喝骂和脚步声,码头上的人纷纷涌过来,火把也亮了起来。有人吹响了竹哨,声音尖利刺耳。
三十多个人围上来。刀枪棍棒,满满当当。
陈砚冲了进去。
他不怕受伤。这是他唯一也是最大的优势。对面一刀砍来,他不躲不退,硬用自己的肩膀扛住,同时一刀反捅回去。铁器入肉的手感从刀柄传上来,沉闷、黏滞,然后是一股热流顺着刀刃涌出。拔刀,砍下一个。
但他的刀再快,也架不住人多。三把刀同时从不同方向劈过来,他躲开了两把,第三刀砍进了他的后背。骨头被劈裂的声音从脊椎传上脑门,剧痛让他的眼前一黑,腿一软,单膝跪地。又有两把刀捅进了他的腰腹。
疼。
疼得想死。
但他死不了。
陈砚跪在地上,一刀砍断了面前那人的脚踝,然后借力站起来,甩开身边两人,继续往前走。后背的刀还嵌在骨头缝里没,每走一步刀柄都在晃动,像是有人拿锤子不停地往骨髓深处砸钉子。
前方,码头的木板上,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这个人起码有一米九,光头,满脸横肉,右耳缺了大半,肩上扛着一把鬼头大刀,刀头上挂着一串铁环,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
庞老锤。
“我当是哪路好汉,原来是个不怕死的疯子。”庞老锤打量着浑身是血的陈砚,声音粗得像砂纸搓铁板,“小子,一个人闯我黑石盟的场子?脑子不好使?”
陈砚站住了。他身上至少有八九道刀伤,后背还嵌着一把刀。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滴,在他脚下汇成了一小滩。
但他稳稳地站着,握刀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把人放了。”陈砚的声音不带起伏,“那些笼子里的人。”
庞老锤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不是轻蔑的笑,而是真心觉得好笑。他笑了一阵,收起笑脸,鬼头大刀在地上磕了磕,铁环哗啦啦响。
“小子,你知不知道这些人卖了多少钱?一百个流民,镇抚司开价四百两。老子为了这笔买卖准备了半个月。你让我放了?”他把鬼头大刀扛上肩,“你拿什么让我放?”
陈砚没有回答。他拔出嵌在后背的刀——那把刀刀尖倒钩,的时候带出了一块碎肉。陈砚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把的刀丢进河里。
然后他双手握住老夯的刀。
“拿我这条命。”他说,“烂命一条,不值钱。但你今天要么了所有人灭口,要么带着你的人滚。因为只要你弄不死我,我就一直来找你。今天找,明天找,后天也找。你吃饭的时候我砍你,睡觉的时候我砍你,走到哪儿我都砍你。”
庞老锤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码头上安静了片刻。庞老锤眯起眼睛:“小子,你以为老子是被吓大的?北地混了二十年,什么硬点子没见过?”
“但你一定没见过砍不死的。”陈砚说。
话音落,他动手了。
这一刀是石老夯教他的第一式——军中搏术里的“撞门”。整个人连人带刀撞进对手怀里,刀藏在身后,劲压到最后半尺才发。庞老锤的鬼头大刀太长太沉,近身之后反而发挥不出来,陈砚一刀捅进他的肚子,刀尖从后背透出来。
庞老锤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只手掐住陈砚的脖子把他举起来,另一只手举起鬼头大刀,一刀砍在陈砚的腰上。
这一刀势大力沉,直接把陈砚凌空砍成了两截。
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陈砚摔在码头的木板上,肠子流了一地。庞老锤捂着肚子上的伤口后退两步,手下的几个大汉冲上来踩住陈砚的断口。
“给老子按住!看他还怎么活!”
陈砚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疼过。
但是疼痛的顶峰并不是身体的断裂本身,而是一股从残躯深处传来的、难以名状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极其遥远的距离在低语,在召唤。他的断口处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快速愈合,反而在微微地渗出一种暗金色的光——那光的颜色不似活人的生气,更像从某个不可考量之处投来的印记。陈砚的意识一瞬间有些模糊,他隐约感觉到,那不是什么法术,而是一种宿命在他血肉之中刻下的印记,对不死者而言,是烙印,也是枷锁。
庞老锤和手下的打手们看不见那暗金色的细光。他们只看见地上被腰斩的人没有死,断口没有愈合,但也没有大出血,残破的躯像被某种沉默的力量钉在原地,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陈砚的上半身翻了过来,他肚子上还着老夯那把刀,整个人被自己的血泡透了,但眼珠子还能动。
“老子不信砍不死你!”庞老锤举刀又要砍。
一支箭射穿了他握刀的手。
箭头从手背穿进,从掌心穿出。庞老锤惨叫着松开了刀,鬼头大刀砰地砸在木板上。码头上的人都朝箭来的方向看去——河对岸的夜幕中亮起了火把,马蹄声越来越近,盔甲的反光在火光中闪烁。
“雁回关的边军!”有人惊恐地喊了一声。
庞老锤脸色铁青,拔出穿手的箭矢,朝河对岸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暗中,马蹄声越来越密,火把越来越多,少说也有百来号人。
“走!”庞老锤咬牙下令,“把这小子的头割下来——”
但他话音没落,被腰斩的陈砚上半身猛地往前一窜,一把扯住他的脚踝,硬是把他拽了个踉跄。庞老锤低头一看,只见那半截残躯的断口处,终于开始缓慢地生长。白色的骨茬从血肉中探出,一接一,看不见的丝线拖着残躯不断接合。剧痛让陈砚眼角崩裂,血丝涌出,可他死盯着庞老锤,目光寒得像两枚钉子——没有咆哮,没有威胁,只让人脊背生寒。
“庞老大!撤!再不撤来不及了!”手下拖着庞老锤往渡口上跑。
陈砚躺在血泊里,看着手忙脚乱的打手们把庞老锤架上马,一行人狼狈地消失在夜色中。他想追,但身体不争气。下半身还没长好,骨头在咯吱咯吱地重新连接,血肉缓缓蠕动。痛得他直打哆嗦,手指都伸不直了。
边军的骑兵队停在河对岸,没有过河。他们放了一排箭,射倒了码头上的几个灯笼,又放了一排箭,退了想回来收尸的黑石盟残余。然后他们就走了。
领头的是个中年将军,隔河看了陈砚一眼,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里。
天快亮的时候,陈砚的身体终于恢复了完整。
他坐起来,浑身是血,虚弱得连刀都握不稳。但他还是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码头的铁笼子。那些铁笼子里挤着一百多个流民,男女老少都有,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们透过铁栅栏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无法理解的光。
陈砚从地上捡起庞老锤丢下的鬼头大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刀一刀地劈在铁锁上。
铛,铛,铛。
劈到第七下,锁断了。
他拉开铁门,靠在笼子上,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笼子里的人没有出来。一个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好久,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人是鬼?”
陈砚擦了擦嘴角的血:“人。”
“来……救我们的?”
陈砚点了点头。
铁笼子里先是死寂了一瞬,然后是一声接一声的哽咽和哭声。一百多个人从铁笼子里涌出来,跪在陈砚面前,扶老携幼,涕泪纵横。有人想跪下磕头,被陈砚拉住了。有人想跪谢,也被他挡住了。
“别跪了。赶紧走,趁天还没亮。”陈砚哑着嗓子说,把鬼头大刀拄在地上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能走多远走多远,别再被抓到了。”
流民们互相搀扶着朝码头的反方向走了。有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的人走出一程又转身深深鞠了一躬。最后一个离开的是个老流民,他拉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走到陈砚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陈砚。”他顿了顿,“也叫阿石。”
老流民颤巍巍地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拉着男孩走了。男孩一直回头看,直到被老流民扯进了黑暗里。
陈砚独自站在被遗弃的码头上,望着远处大靖王朝静默的天穹,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天快亮了,云朔州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那些逃出去的流民会到处传他的事——一个人心惶惶的乱世里,什么都会被添油加醋,恩与怨、仇与恨,都会被裹挟着传向更远的地方。
但他不怕。
一条烂命,换一百条命。这买卖不亏。
他把鬼头大刀丢进河里,拄着老夯的刀,转身朝云朔州的方向走去。走出三步,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好不容易拼好的身体彻底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陷入了一场很深的黑暗。
醒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草药味。
不是石老夯窝棚里的那种旱烟味,而是一种清苦中带着一丝甘甜的气息,很陌生。他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是土坑,而是一间简陋但净的小屋,身下铺着草,身上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薄被。阳光从窗户的破洞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别动。”
声音很轻,不软不硬,像是春天河面上化开的薄冰。陈砚侧过头,看见一个人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正在捣药。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她算不上多漂亮,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此刻她正低头捣药,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稳得很。
陈砚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刀,摸了个空。老夯的刀靠在墙角,离他有一臂远。
“你的刀我没动。”女子头也不抬,“靠墙角立着呢。你身上的伤太重了,别乱动。”
陈砚低头看自己的身体。他从码头摔下去的地方在河滩上,浑身是泥巴和涸的血块,但现在衣服被人换过了,伤口的血也止住了。虽然体力还没恢复,但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
“你是大夫?”陈砚开口,声音嘶哑。
女子点点头:“在渡口下游的河滩上捡的你。你当时一身是血,连件好衣裳都没有了。我本想帮你止血,但你身上的伤全好了,只有些浅口的擦伤还在愈合。”她顿了顿,语气很平静,但陈砚能听出其中的不寻常,“寻常人的外伤不会好得这样快。”
陈砚没有接话。他看着女子的表情,判断不出她是善意还是别有用心。但他实在没有力气防备,只是靠在草堆上,闭了会儿眼睛。
“我叫温砚书。”女子把捣好的药倒进一个小瓷瓶,“雾灵山药府最后剩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