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老式居民楼的走廊灯年久失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地上洇开一滩幽暗的苔藓色。
沈倦握着刀的手很稳。
这是第三次。
刀刃在昏暗中偶尔反射窗外便利店的红蓝霓虹，像某种冷血动物在黑暗里眨着眼。
603室。她记得这个门牌号，和病历上“长期被动吸烟环境”一样清晰。
沈倦记得妹妹沈晚最后一次在病床上蜷缩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每吸一口气都像在拉破风箱。
医生说，晚期肺癌，双肺弥漫性病变，像两团被油烟熏了五十年的破棉絮。
“她才二十一岁。”沈倦当时说。
医生移开目光。
后来她在沈晚的记里看到那些字句：“寝室阳台永远是烟味……说开窗就散了……我咳嗽，她们笑我娇气……王薇今天又在下面抽，我说能不能去走廊，她把烟圈吐在我脸上……”
王薇。603室的主人。
这个骄傲的女人，这个在沈晚最后那段子里依然在阳台吞云吐雾、笑着说“开窗不就散了”的大学舍友，大概从没想过会被找上门来。
沈倦推门进去时，电视正放着晚间剧，音量开得很大，盖过了所有别的声音。
包括刀锋切入皮肉的第一声闷响。
“呃啊——！”
王薇倒在客厅的地板上，手里还抓着半包薯片。
她穿着丝绸睡衣，头发精心卷过，像是刚约会回来。
茶几上扔着一个精致的打火机，Zippo的限量款。旁边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其中几个还沾着口红印。
沈倦看着那些烟蒂，想起妹妹咳出来的血痰。
“为……什么？”王薇艰难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很大，指甲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血从她腹部涌出来，染红了浅灰色的地毯。
她大概到死都没能把“沈晚的姐姐”和眼前这张平静到诡异的脸联系起来。
沈倦蹲下来，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混进地上漫开的暗红里。
她没打伞，从妹妹墓前直接过来的。
墓地在城西，这里的城东，她走了三个小时，雨下了三个小时。
“我妹妹死前，”沈倦的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入睡，手里那把厨房刀还滴着血，“咳嗽了整整三个月。医生说她的肺像用了六十年的老烟囱。”
王薇的瞳孔在扩散，但嘴唇还在动：“……她有病……关我……”
“病历显示，她从大一起就和你同寝室。”沈倦继续说，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四年。你每天抽半包。在阳台抽，在寝室抽，在关着窗的冬天抽。她求过你，对吧？”
王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沈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塑料封皮，印着卡通图案。
她翻开其中一页，用沾血的手指指着上面稚嫩的字迹：
“‘3月12，又咳嗽到两点。王薇在下面抽烟，我说我喘不过气，她说那你出去啊。可是外面下雨。’”
又翻一页。
“‘5月8，体检结果出来了。我不敢告诉爸妈。王薇今天在寝室抽了四，我说我要死了，她笑着说那你死远点。’”
沈倦合上记，看着王薇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你说，关你什么事？”
刀尖抵上女人的口，确保彻底的一击。
前两个也是这样。
一个是在电梯里抽烟的邻居，烟味从门缝渗进她们家，沈晚咳嗽了整整一夜。
一个是在餐馆里对着孩子吞云吐雾的父亲，那天沈倦正好带妹妹最后一次在外面吃饭。
刀刃在皮肤上压下一个小小的凹陷。
就在这个瞬间——
【检测到强烈执念波动：对“二手烟”相关个体的极端处置行为】
【情感强度：峰值】
【仇恨浓度：97.3%，达标】
【确认坐标：现实维度，东八区，宁南市，经纬度（118.78,32.04）】
【匹配条件符合，强制征召程序中——】
沈倦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王薇的脸、血、浅灰色地毯上蔓延的暗红，茶几上那个精致的打火机，电视屏幕里还在哭喊的演员——全被拉长成色彩浑浊的漩涡。
她感到手里的刀在融化。
“不……”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手指徒劳地收紧。
不能停，不能就这样结束。还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让我做完！让我——”
【空间锚定完成】
【现实链接切断中……3…2…1…切断】
【欢迎来到《窒息都市》】
【本游戏全球同步运行，唯一主题：净化二手烟污染】
【游戏口号：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值得洁净】
【正在为您载入首轮副本……载入中……】
【副本名称：《儿科病房的回响》】
【背景加载：慈安医院儿科病区，2008-2015年，因医护人员在通风系统内抽烟，二手烟通过管道扩散至全楼层，导致17名呼吸道疾病患儿病情加重，其中3名死亡。涉事人员未受实质惩罚。】
【玩家人数：7/7】
【核心规则将在场景中探索获取】
【祝您游戏愉快——如果还能愉快的话】
所有色彩猛地被抽。
沈倦是站着醒来的。
她站在一条惨白灯光的长廊里，冷得刺骨。
空气中有消毒水味，浓到刺鼻。
但底下还埋着一缕更顽固的、甜腻中带着焦臭的气味——那是渗进墙壁、布料、骨髓里的烟味，多年不散，像某种慢性毒药，已经和这栋建筑长在了一起。
手里的刀不见了，衣服也变了，是一套粗糙的、灰蓝色的病号服，上面印着模糊的字：慈安医院。
掌心在发烫。
沈倦抬起手，看见掌心皮肤下浮现出一行字，像是用极细的光针刻进去的，随着她的脉搏微微跳动：
【身份：净化执念者（高危）】
【当前副本：《儿科病房的回响》】
【存活任务：在清晨六点报时响起前，找到“净的空气”】
【个人标记：你携带的“血仇”气息已被系统识别，副本内部分NPC将对你产生特殊反应】
“这是什么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