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3

杂役考核的地点设在外门演武场。

天还没亮透,演武场周围的松木看台上就已经坐满了人。东侧是外门弟子的席位,白花花一片全是劲装,远远望去像落了满山的雪。西侧是杂役院的人,灰扑扑地挤在一起,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咳嗽都用手捂着嘴,像一群被赶到角落里的麻雀。正北面高台上摆了一排太师椅,是监考和外门长老的座位。最中间那把椅子比两边的都高出一截,椅背上雕着云纹,坐垫是大红锦面的——那是给内门来的人留的,虽然人还没到,但椅子摆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声的威压。

演武场中央搭了一座三丈见方的青石擂台。台面是整块的青冈岩,被历年的考核踩得光滑如镜,裂缝里填着陈年的暗红色——不是漆,是血。杂役考核虽然不许下死手,但拳脚无眼,每年都有人被抬下去,断了骨头的、震裂内脏的、摔碎了后脑勺的,抬出去之后就算没死也跟废了差不多。

林玄策站在杂役队伍的末尾。他身上的杂役服比别人的更破一些,左肩补过一块灰布,右肘打了两个补丁,洗得倒是净,但站在一群灰扑扑的杂役里还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孟小舟缩在他旁边,嘴唇白得像纸,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衣角,搓得那块布料都快起毛了。

“林哥。”孟小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你说顾寒江今天会不会——”

“会。”

“我还没说完呢。”

“你不用说。”林玄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北面高台上。顾寒江已经到了,穿着外门监考的深蓝色袍子,鼻梁上贴着一块白色的药膏,远远看去像鼻子上趴了条虫。他正在跟旁边的另一个监考说话,说到一半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越过演武场上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钉在了林玄策身上。

两个人的视线在人群上方撞了一下。顾寒江的嘴角慢慢翘起来,没有笑出声,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全是明晃晃的恶意。他等了三天,等到鼻梁骨接上了,等到脸上的淤青消了大半,就是为了今天。杂役考核的擂台上,他是监考,而林玄策是个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的杂役。在太虚宗,杂役顶撞外门弟子是大忌,以下犯上这条罪名往考核成绩里一写,轻则不合格,重则直接逐出宗门。更何况,今天的实战环节他是主考——按规矩,监考有资格亲自上场“检验”杂役的实战水平。

“检验”这两个字,在杂役考核的历史上闹出过不少人命。去年有个杂役在实战环节被监考一脚踢碎丹田,抬下去之后就成了废人,宗门给的说法是“考核意外”。前年有个杂役被监考的掌力震断了三肋骨,据说是因为躲闪的时候自己绊倒了。没人追究,没人去查,甚至没人在意——死的是杂役,又不是外门弟子。

顾寒江摸了一下鼻梁上的药膏,转回去继续跟旁边的监考说话。他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让林玄策下不了这个擂台。

“林哥,”孟小舟也看见了顾寒江那个笑,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要不你今天安安静静考个合格就行,反正你炼气二层了——”

“不合格。”

“啊?”

“我要的不只是合格。”林玄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孟小舟看见他的眼睛了——那双眼睛从踏进演武场的那一刻起就变了,不是变得凶狠,而是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到让人后背发凉。像一潭死水底下藏着一头正在往上浮的什么东西。

孟小舟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他见过林玄策在后山硬扛顾寒江五掌的样子,见过他在演武场石阶上接碎岩拳十几拳连眉头都不皱的样子,每次林玄策露出这个表情,就代表有人要倒霉了。

“杂役考核,现在开始!”

负责点名的外门执事走到擂台旁边,手里拿着花名册,声音灌了灵气,整个演武场都听得清清楚楚。原本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连西侧杂役区那些窸窸窣窣的搓衣角声都停了。

“考核分三项。第一项,力量测试。第二项,灵气感知。第三项,实战检验。三项综合评分,排名前十的杂役,经外门长老审核通过,晋升外门弟子。排名末十位且年龄超限者,清退。”

执事念完规则,从花名册上勾了第一个名字。

“刘三!”

一个瘦高个从杂役队伍里走出来,佝偻着背上台,两条腿都在打摆子。力量测试的内容很简单——擂台边上摆着一排石锁,从小到大,最小的五十斤,最大的三百斤。能举起一百斤算合格,举不起来就扣分。刘三走到石锁前面,挑了个八十斤的,弯下腰,抱住石锁憋得满脸通红,石锁离地不到一寸就砸了回去,差点砸到自己脚。

“不合格。下一个。”

杂役们一个个上去,又一个个下来。大多数人的成绩都在六十斤到一百斤之间,偶尔有一个能举起一百二十斤的,西侧杂役区就会爆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那个举起一百二十斤的杂役叫王大牛,铁塔一样的壮汉,炼气三层的修为,是今年杂役院里公认的头号种子。他举完之后特意朝北面高台鞠了个躬,顾寒江连看都没看他。

“孟小舟!”

孟小舟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弹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屁股。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往台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玄策一眼,眼神像一只被扔进池塘的猫。

林玄策对他点了点头。

孟小舟走到石锁前面,挑了个最小的五十斤。他知道自己的力量水平,八十斤肯定举不起来,五十斤能举过头顶就不错了。弯下腰,双手扣住石锁的把手,沉腰发力——石锁稳稳地被他举过了头顶。虽然胳膊在抖,脸上憋得通红,但确实举起来了。

“合格。”

孟小舟放下石锁,呼出一口长气,转身下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接下来灵气感知环节他发挥得意外的好,手掌按在感应石上,石头亮起了三道光纹——不算亮眼,但在这个成绩普遍惨淡的杂役院里已经是中上水平了。负责记录的执事看了他一眼,在花名册上写了一个不咸不淡的分数。

孟小舟从台上跑下来的时候脸上难得地带着笑,他冲到林玄策面前,压低的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林哥!我感知考了七分!七分!”他把怀里那块碧绿色的碎片偷偷摸了摸,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灵力在帮他稳住气息,“你那个运气方法真的有用,感应石亮得比我预想的快多了。”

“不错。”

“接下来就是实战了。”孟小舟的笑容收了半分,他看了一眼北面高台上顾寒江的方向,语气又沉了下来,“林哥,你实战的时候千万小心。我刚才在台上看见顾寒江旁边坐了个女的,穿的不是外门的衣服,是内门的。万一他把事情闹大——”

“闹大更好。”林玄策说。

孟小舟愣住了。他盯着林玄策表情看了半晌,什么都没看出来。

“林玄策!”

执事终于念到了他的名字。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期待,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最近在外门和杂役院之间传得太邪乎了。有人说他在后山一个人打了五个外门弟子,被打的还是顾寒江;有人说他在演武场硬扛了碎岩拳,还被内门师姐夸了一句“皮外伤不碍事”。在场的杂役大多没见过他出手,外门弟子里有一半不信这些传言,另一半则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杂役到底是什么货色。

林玄策从队伍末尾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等着看笑话的。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杂役,衣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头发随便用麻绳扎在脑后,怎么看都不像能打的样子。

他走上青石擂台,脚下踩到石缝里那道陈年暗红色的时候,步子没有停。

北面高台上,顾寒江坐直了身体。他旁边的另一个监考是个三十来岁的外门执事,看着林玄策的体格摇了摇头,在花名册上预先写了个“下”字。

林玄策走到石锁前面。五十斤的,八十斤的,一百二十斤的,一百八十斤的,两排石锁从低到高依次排开,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他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前面几个石锁,走到最后那排三百斤的石锁前面,弯下腰扣住了把手。

演武场上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他要举三百斤?”

“疯了吧?那不是三岁小孩的石锁,三百斤连王大牛都举不起来。”

“这小子是不是真的跟传言里说的那样——”

三百斤的石锁比他的脑袋还大,青灰色的石面上布满凿痕,把手被历年考核的人磨得发亮。林玄策单手扣住把手,沉腰,发力。没有灵气的加持,纯粹的肉体力量——炼气二层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高了何止一个层次,肌肉纤维在皮下绷紧,骨骼在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脊椎骨里的万劫不灭体自动运转,一丝微弱的热流沿着经脉注入手臂。

石锁被他单手举过了头顶。

稳稳当当,手臂纹丝不动。

演武场鸦雀无声。

负责记录的执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墨汁滴在花名册上洇出一团黑印。西侧杂役区的杂役们全都愣住了,王大牛张开嘴,下巴差点砸地上。东侧外门弟子席位上有人站起来看,旁边的同伴拉都拉不住。

北面高台上,顾寒江的指节捏得咔咔响。他旁边那个外门执事默默把花名册上那个“下”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优”。

林玄策把石锁放回原位,三百斤的石块落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地面震了一下。他拍了拍手上石屑,转身走向灵气感知的测试台。执事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示意他把手放在感应石上。

感应石是一块磨盘大小的白色玉石,表面光滑如镜,能感应修士体内灵气的浓度和纯净度。普通人摸上去石头毫无反应,炼气一层能让石头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炼气三层以上能激发出清晰可见的光纹。

林玄策把手按上去。

石头亮了。

不是微光,是明光。一道接一道的光纹从感应石表面浮现出来,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整整四道光纹清晰地浮在石面上。而且每一道光纹的颜色都不一样——第一道是淡青色的金灵波动,第二道是翠绿色的木灵,第三道是淡蓝色的水灵,第四道是赤红色的火灵,最后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暗黄色,是土灵。五行俱全。

执事的笔又一次停在了半空中。

“杂灵?”旁边一个外门弟子小声嘀咕,“杂灵怎么能激发出四道光纹?我炼气四层都只有三道光纹。”

“不是杂灵的问题。”另一个弟子压低声音,“你看他的光纹——四道,每道都很清晰。这种精,怕不是普通的杂灵。”

高台上,顾寒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玄策收回手,光纹渐渐消散。他转过身,走向擂台中央,站定。他的目光越过演武场上攒动的人头,直直地钉在顾寒江身上,声音不卑不亢。

“监考大人,第三项实战检验——请问谁来跟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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