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涧站在矿坑边缘,手里那卷传讯玉简还保持着伸出来的姿势,暗青色的火漆在碧落玉髓的荧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立刻捏碎火漆。他在等林玄策的反应。一个炼气四层的外门弟子,被内门执事当场抓住擅闯禁地、偷采玉髓、私藏宗门失传功法碎片,换作任何一个人,第一反应要么是跪地求饶,要么是拼死一搏。但林玄策既没有跪,也没有冲上来抢玉简。他只是站在那里,甚至还把刚才撬下来的碧落玉髓往怀里又塞了塞,动作从容得不像是一个被当场抓包的人。
“你说完了?”林玄策问。
韩涧的白眉微微皱了一下。他活了大半辈子,审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见过哪个被审的人在证据确凿的时候还能用这种语气反问执事。这让他心里生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安——不是害怕,是经验告诉他,当一个被到墙角的人突然变得从容,要么是认命了,要么是手里还攥着一张你没看到的底牌。
“林玄策,”韩涧将传讯玉简缓缓收回袖中,语气依然沉稳,“你还有什么话说?”
“有。”林玄策往前走了两步,脚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走到韩涧面前三步远才停住。这个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韩涧袖口上沾着的一粒碧落玉髓碎屑。他的目光在那粒碎屑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直视韩涧的眼睛,“韩执事刚才说要废我修为、逐出宗门。依据是门规第三十七条——私闯禁地、偷采宗门资源、隐瞒功法来源。我没记错吧?”
“你倒是把门规背得挺熟。”
“门规我确实背过。但门规第三十七条还有后半段,韩执事可能忘了——‘执事堂定罪,需人证、物证、供词三证齐全,缺一不可。’”林玄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课堂上背诵一段所有人都知道但从来没人真正在意过的条文,“物证你有了——碧落玉髓、太虚古经碎片。人证你也有了——你自己就是人证。但供词呢?你还没有问我一句话,就定了我的罪。按门规,这叫‘未审先判’,执事堂的裁决可以作废。”
韩涧沉默了一息。不是因为被问住了,而是因为他发现围内这个外门弟子不是在求饶,是在跟他讲规矩。一个杂役出身的弟子,把门规的条文信手拈来,每一句都卡在程序漏洞上。这种人比喊冤的更让审问者头疼。
“好,那老夫现在就问你。”韩涧压下心头的不快,重新端出执事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这些碧落玉髓和太虚古经残卷,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林玄策笑了一下。“捡的。”
“捡的?”
“后山废料堆里捡的。”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一没偷二没抢,废料堆里没人要的东西,捡回来研究了一下。门规里没有哪一条规定杂役不能捡废料堆里的东西吧?至于太虚古经——韩执事,你手里那份传讯上写的是‘隐瞒功法来源’,但门规里也没有规定弟子必须向执事堂交代自己所有的机缘。宗门不强求每个弟子都交代自己的机缘——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考核结束那天晚上在执事堂,当着徐峰执事的面说的。”
角落里正蹲在地上捡石子的孟小舟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开又闭上,眼睛瞪得,像一只被忽然点着了尾巴的猫。他听过林玄策在擂台上用嘴皮子把顾寒江得下不了台,但那是打完了之后放狠话,跟现在不一样。现在林玄策面对的是内门执事,筑基中期,手握生大权,只要说错一个字今晚碧竹轩三个人一个都跑不掉。但林玄策不但没有说错一个字,反而把韩涧上次自己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扔了回去,精准得像在对方口按了一面镜子。
韩涧的腮帮子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确实说过那句话。当着徐峰的面说的。当时说这句话的目的是堵住苏婉柔的嘴——苏婉柔要担保林玄策进内门,他不好直接反驳,就用“宗门不强求弟子交代机缘”这个说法把话题绕过去了。当时他没想到这句话有一天会被林玄策拿来反制他自己。
“好一张伶牙俐齿嘴。”韩涧收回传讯玉简,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少年,“就算碧落玉髓是捡的,功法是机缘,那擅闯禁地呢?禁地石隙入口有筑基禁制,你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禁地入口的感应禁制触发条件是筑基境灵气冲击,炼气期灵气波动不会触发反噬。筑基以下靠近禁地并不违禁,门规写的是擅入者死,但没有写筑基以下不能靠近。我是炼气四层,靠近禁地不违规。至于石隙里面——”林玄策指了指孙乾,“孙师兄是筑基三层,今晚是他先走进来的,我只是跟在他后面。韩执事如果要追责,应该先追第一个进门的人。”
孙乾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今晚是他自己持着内门特许通行符大摇大摆走进禁地的,韩涧给他的通行权限单上白纸黑字写着“特许入内探寻禁地遗址”,允许进入前三层封印。他本来想利用筑基神识共鸣剑气封印抢功,但韩涧显然没打算让他一个人独走。韩涧能忽然出现在禁地深处又忽然当着他们的面推门进去,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今晚一出门就被韩涧亲自盯上了。
韩涧没有转头看孙乾。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这条规矩的确站不住脚。
林玄策往前又走了一步,将声音压到极低,低到韩涧身后的石壁回声刚好把声音碾碎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
“孙乾在翻柳玄清遗物的时候,韩执事,你替他开了内门核心档案库的权限。内门核心档案库的开启需要内门执事令牌,调用记录永远留存在执事堂档案里,不是查不到,是从来没人去查。如果长老会查下来,孙乾私闯禁地、偷采玉髓、违规调用核心档案——他会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而帮他开权限的你,会跟他一起进去。”
韩涧的袖口轻轻拂过一道几不可察的道袍波动。他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捅破,但他没想到捅破它的不是长老会的内查,而是眼前这个外门弟子。对方手里的确没有他勾结孙乾的直接证据——核心档案库的调用记录可以借口公务销毁。但如果对方真的闹到长老会,彻查令一下来,他这些年给孙乾开的每一次权限都会被人翻出来。这些记录也许不足以定罪,但足以让长老会对他起疑。而一个被长老会盯上的内门执事,离倒台就不远了。
溶洞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矿坑深处的碧落玉髓原矿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着光,孙乾站在矿坑边缘一语不发脸色铁青。
“碧落玉髓和太虚古经碎片,你可以留着。”韩涧最终开口,“但禁地深处的第三块碎片,不许你再碰。剑气封印已破,矿坑里的暗道通往太虚古经核心传承,这道门——”
“这道门需要筑基神识才能推,我推不动。”林玄策打断他,“韩执事如果想把第三块碎片据为己有,请便。但你得想清楚——第三块碎片拿回去之后你怎么跟长老会交代?你自己进禁地、私拿宗门失传功法核心传承,这件事如果被长老会知道,你猜他们会怎么处理一个私吞核心传承的内门执事?”
韩涧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因为被威胁,而是因为他发现林玄策不是在抢东西,是在分东西。这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独占太虚古经,而是分赃——让溶洞里的每个人都拿一块碎片,每个人都被绑死在同一条船上。韩涧自己拿第三块碎片,孙乾拿矿坑里的碧落玉髓,而林玄策自己只要前两块碎片——第二碎片总纲与第三碎片神脉篇。三块碎片各有人拿,谁去告密,谁就得先把自己手里的碎片交出来,还得解释自己的碎片是怎么来的。
孙乾突然从矿坑边缘直起身来,他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回到手中,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还沾着碧色的玉髓粉末。他的目光在韩涧和林玄策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晦涩的笑意。他也在算计,但跟韩涧不同的算计——韩涧要的是趁第三块碎片还没人追查之前独占传承,而林玄策要的是把三个人都绑死。无论哪种结果,他今晚都不可能独吞碎片了。但矿坑里剩下的碧落玉髓足够他用大半年;韩涧拿到的第三块碎片一旦被查出,韩涧自身都难保,更不可能再来追查自己的责任;而林玄策拿到的前两块碎片只是总纲和神识篇,不修成核心传承就不可能对他构成致命威胁。
孙乾伸手在坑壁上撬下最大的一块碧落玉髓原矿,塞进腰间储物袋中走到溶洞出口石缝,没有回头。“今晚的事,我什么都没看见。”说完侧身挤进石缝,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韩涧沉默片刻,伸手按上了那道神识禁制的门。门上残留的筑基神识封印在溶洞荧光照耀下发出最后一阵轻微嗡鸣,被筑基神识轻轻一推便彻底洞开。门后面是一片幽深的暗室,密如繁星的上古篆文如沉睡的魂灵般在暗室四周半空中起伏流转,散发出比前两块碎片更古老的气息。韩涧大步迈入门中,门在他身后徐徐闭合。
溶洞里只剩下林玄策和孟小舟两个人。
“走。”林玄策把地上最后一把碧落玉髓碎石扫进怀里,抓起孟小舟的袖子就往石缝走。孟小舟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少了一只鞋的脚踩在碎石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句话没问,紧跟着他钻出石缝,穿过甬道,沿着涸的溪流河床一路滚下碎石坡,翻过碧竹轩后墙。
月光正好照进院子里那口大水缸。孟小舟趴在水缸边上连灌了好几大口凉水,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起那只光脚丫,脚底被碎石划了好几个口子,血糊了一脚底。他疼得倒抽冷气抬头看林玄策。
“林哥,以后这种三更半夜去禁地的事,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穿鞋。”
林玄策没有理他,把怀里的碧落玉髓倒在石桌上,幽光照亮了半间院子。他拿起最大一块握在手中,玉石温润的触感顺着手心直透丹田。第二块碎片的神识烙印还在识海里盘旋,意剑术第一层的神识切割之法他已经初步掌握,但要真正将太虚古经三脉合一,还需要拿到第三块碎片的核心传承。
韩涧拿走了第三块碎片,但核心传承不急。韩涧回了内门,要炼化第三块碎片至少需要好几天。这几天里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突破筑基。炼气突破筑基。炼气四层的底子已经打得很扎实了,碧落玉髓存量足够洗髓伐脉,太虚古经总纲和神脉篇已经入手,万劫不灭体的封印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彻底解开第一道——破妄之眼。只差一步。突破筑基,解锁破妄之眼大成。
他握紧碧落玉髓感受着玉髓深处那股浑厚到足以重塑灵的古老能量。孟小舟坐在水缸边上,看着他专注中透着几分气的神色,小声问:“林哥,你在想什么?”
“筑基。”林玄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