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后山禁地。
月亮被云层吞了大半,只余下一圈模糊的冷光镶在云边上。山谷里的溪水已经彻底了,露出河床上白花花的碎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碎了一地的骨头。林玄策蹲在禁地入口对面的断崖乱石丛中,把身体压得极低,破妄之眼在瞳孔边缘凝成一道极细的暗金色光圈。视线穿透夜雾和石壁,将禁地入口方圆五十步内的一切灵气波动尽收眼底。
守禁人不在石台上。
石台空着,上面只余下半盏没喝完的山泉水,水面还泛着极细的涟漪——刚走不久。今晚不是他正常巡山的时间,他离开石台只有一个原因:有人从正门进了禁地,拿着掌门令或者内门执事的特许通行符,堂堂正正地走进去,守禁人必须回避。太虚宗的门规里写得清清楚楚——守禁人守的是“擅入者”,不是“持令者”。
孙乾。
林玄策从乱石丛中滑下山坡,贴着石壁摸到禁地入口的石隙。石隙两侧的封印符纹正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黯淡的荧光,是被人用同源剑意激活之后的刺目金光,符纹表面的裂痕里流淌着液态般的光,整面石壁都在以某种极低沉的频率微微震颤。他侧身钻入石隙,脚底踩到碎石,碎石滚进甬道深处,回声被符纹的震颤吞得净净。
禁地内部跟他上次来时已经完全不同了。甬道两侧的封印符纹全部被激活,金光照得石壁纤毫毕现,连千年积尘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灵气燃烧后的焦灼味——有人用剑意强行共鸣封印,烧掉了大量灵气,石壁上好几处符纹已经被烧得变了形,边缘卷曲发黑。孙乾的剑意控力远远不够,他烧掉的灵气里有大半是浪费的。
越往里走,地上掉落的玉简残片越多——不是碧落玉,是普通的记录玉简,上面刻着太虚宗历代守禁人的手札。孙乾一边走一边翻这些手札,翻完就扔,本不捡。甬道地面上到处散落着踩裂的玉简和撕碎的帛书残页,还有好几处被剑气削过的石壁切口,切面平滑整齐入石寸余,带着一股子不耐的狠劲。
走到甬道中段,前方终于隐隐有了动静。林玄策跨过散落一地的玉简残片,继续往前追。宗主棺椁的尽头,一道天青色的背影正背对着他站在符文中央。孙乾。内门锦袍在金色符纹的映照下被染成了一片暗金色,腰间长剑已经出鞘,剑尖垂向地面,剑身上流淌着淡青色的剑意光芒。
他正站在第五层封印前面。那道封印——柳玄清所说的剑气封印——正被孙乾的剑意强行激活。封印是一道竖立的光壁,光壁中央有一柄剑的虚影在缓缓转动,剑柄朝上、剑尖朝下,剑身上刻满了千年前那个外来者留下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以某种极缓慢的速度从剑身上剥落,掉下来就化为光屑消散在空气里。封印正在被削弱,但削弱的速度极慢,孙乾的剑意跟封印不同源,只能硬磨。
“谁?”
剑尖在转身的瞬间挑起一道极细的青色剑芒,擦着林玄策耳侧的石壁飞过去,在石壁上切出一道深逾三寸的剑痕,碎石簌簌往下掉。孙乾单手握剑,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人窥破了秘密的冷酷。
“你果然来了。”孙乾说。
“你要破剑气封印。”林玄策从石壁通道里慢慢走出来,“你的剑意跟封印不同源,硬磨下去磨到天亮也磨不开。而我有办法。”
孙乾没有说话,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羊皮纸展开——竟然是一份千年前的外门藏书阁借阅记录,借阅人柳玄清,借阅内容《剑意同源论》,借阅时间太虚历八百三十五年秋。柳玄清。孙乾也找到了柳玄清的线索。借阅记录的末端附了一行朱砂批注:“剑气封印乃上古遗留,非以力破之,而以神渡之。欲启封印,需同源剑意引之、筑基神识渡之。”
“你还没有筑基神识,但我有。可惜这张批注只写了一半——另一半被你拿走了。”孙乾死死盯着林玄策的眼睛,嘴角浮出笑意,“破封印的条件凑不齐,所以你来找我了。你要借我的神识?”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借?”
“玉髓给你三分之一。封印后面就是碧落玉髓的残存矿脉,你今晚来禁地就是为了这个。”林玄策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粗的碧落玉髓残片抛了过去,孙乾接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碧落玉髓表面的绿光温润流动,映在他脸上,那张一向冷傲的脸上终于崩出一道极细的裂缝。
不是贪婪,是急切。他比林玄策更需要碧落玉髓——林玄策的灵已经用先前的玉髓洗到了一定程度,短期内再吸收也只是锦上添花;但孙乾还没有洗过,他卡在筑基三层已经整整一年,灵资质已经摸到了瓶颈上限,没有碧落玉髓洗髓伐脉,寸步难进。他今晚来禁地本不是为了破剑气封印,他是冲着矿坑里那些残留的碧落玉髓来的。
“你的条件?三分之一的玉髓不够,”孙乾把玉髓残片收进怀里,“再加一条——太虚古经残卷副本。我要功法的上半部。”
“可以。”
孙乾转身面对封印,重新抬剑。这一次他的剑意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再是硬磨,而是引导。剑尖在封印光壁的正中心轻轻一触,淡青色的剑意顺着光壁表面的符文纹路缓缓流淌进去,像水银渗入沙漏。封印正中央那柄悬浮的剑影开始嗡嗡作响,剑身上的符文剥落速度明显加快,整面光壁从边缘开始向内坍缩,金色光屑如雨般纷纷扬扬洒落。
与此同时,孙乾左手掐了一个剑诀,筑基三层的神识从眉心涌出,淡金色的光芒顺着剑意搭在了封印正中心的剑影之上。神识一触到剑影,剑影开始剧烈震颤,震颤的频率越来越高,整条甬道都在跟着颤动,石壁上的碎石簌簌砸落,砸在地面上激起点点扬尘。筑基神识正在将封印的抵抗之力往自己身上引,代价是他的神识正在被封印疯狂消耗——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太阳往下淌,内门锦袍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
就是现在。
林玄策站到他身后十步开外,闭上双眼。他运转刚入门的意剑术,一缕极细微、极凝练的神识从眉心探出,借着孙乾灵气的波动为掩护,无声无息地贴了上去。他的神识离体距离有限——只有十丈。但孙乾正好站在他的神识范围之内。
筑基神识正在全力压制封印的抵抗,而林玄策的炼气神识却在暗中控着能量流转方向,把封印倒塌时溢出的碎片灵光悄悄引向自己。第一片灵光碎片落入眉心,丹田里的灵气湖泊微微涨了一丝——这是纯正的筑基级灵气碎片,比灵石更利于万劫不灭体吸收转化。封印崩溃的过程全在他的预料之中:孙乾在前面顶封印的正面冲击,自己则在暗中吸收封印的碎片能量。
光壁从边缘往中心一层一层剥落,层层落下化为光屑。那柄悬浮的剑影在筑基神识的压制下震颤得越来越慢,最终在一声极清脆的碎裂声中炸成漫天光点。封印破开。
封印后面是一道天然石缝,石缝不宽,刚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表面粗糙未经雕凿,跟禁地人工开凿的甬道完全不同。这是千年前那个外来者出矿坑之前留下的剑气覆痕——像是对后人说:锁我不锁你们。孙乾收剑入鞘,侧身挤进石缝。林玄策跟在身后也挤了进去。
石缝尽头豁然开朗。矿坑。
跟林玄策上次来时看到的矿坑不一样——第五层封印后面的景色完全不同。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高逾数十丈,穹顶裂缝漏下来的月光被洞内弥漫的碧色荧光折射成千万道碎芒洒满整个空间。溶洞中央就是碧落玉髓的残存矿脉——大部分已被凿走,只留下坑底一片深达数丈的矿坑坑壁,坑壁上着残存的碧落玉髓原矿,那些原矿嵌在青黑色的岩层里,在黑暗中泛着碧色的冷光,像满壁的星辰被冻结在石头里。
更深处的石壁上嵌着一道门。
不是天然裂缝,是人工雕凿的门,门框上刻满了跟禁地入口同源的金色符纹。符纹正在以某种极缓慢的速度衰减——剑气封印破除之后,这道门的封印也同步开始失效。但门上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禁制,不是灵气禁制,是神识禁制。筑基神识才能推开。
孙乾看向那道门,又看向林玄策。两个人没有对话,但彼此心知肚明——门后面藏着的就是第三块太虚古经碎片和碧落玉髓残脉中最核心的那一部分。但门被神识禁制锁着,筑基神识才能开门,而目前筑基级的神识只有他一个人有。孙乾没有自己去推门,他来到矿坑边缘蹲下身用剑尖撬下第一块碧落玉髓原矿。
林玄策站在矿坑另一端也在撬玉髓。两个人背对背各自撬各自的东西,矿坑里只有剑尖撬石头的叮当声和碎石滚进深坑的沉闷回响。五块,十块,十五块。他的碧落玉髓存量已经超过上次在禁地带走的数量,灵还有提升空间不是今晚的重点,重点是玉髓原矿本身——这东西在宗门内部本买不到,只能靠禁地偷采。足够数量的碧落玉髓,是突破筑基时洗髓伐脉的关键资源。
他把玉髓一块一块塞进怀里,塞到第十八块的时候,身后的石壁上忽然传来一声极沉闷的震动。
那道门,被人推开了。
但不是孙乾。
孙乾依然蹲在矿坑另一端撬玉髓,双手满是碎石粉尘。剑还在脚边的碎石堆里,剑尖上还沾着碧色的玉髓粉末。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那道门。门口站着一个穿内门执事袍的白发老者,韩涧。内门执事,筑基中期。他的右手按在门框上,左手背在身后,三缕长髯垂到前,面色平静如水。
“你们两个小辈,”韩涧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深更半夜擅入禁地,是为了这些碧落玉髓?”
孙乾转过身来,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愕然。
“韩执事。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在找太虚古经的线索?”韩涧背着手慢慢走进来,步履沉稳,每走一步,脚底都在石面上压出一道极淡的灵气涟漪,“柳玄清的竹简,借阅记录,羊皮纸上的朱砂批注——你以为这些是谁帮你找到的?没有内门执事打开核心档案库的权限,你连第一张羊皮纸都翻不出来。柳玄清死在千年之前,他留下的所有遗物都封存在内门核心档案库,筑基以下无权调阅。你能找到这么多线索,都是我在背后替你打通关节。”
孙乾脸色越来越白。他以为自己是在利用韩涧的权限为自己谋利,但韩涧也在利用他。韩涧从头到尾都知道他的计划,甚至替他铺好了路——目的是让孙乾在收集太虚古经碎片的过程中,顺便帮自己挖出禁地里的碧落玉髓。
“老夫不跟你争太虚古经,”韩涧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完整的太虚古经确实诱人,但老夫活了这么些年岁,不需要再来一部失传千年的功法锦上添花。我要的是碧落玉髓和禁地遗迹里残存的剑气传承——你身上的筑基神识可以共鸣剑气封印,你帮我开门,我把矿坑底下最大的那一块碧落玉髓原矿让给你。门后面藏着什么,老夫先挑。”
孙乾沉默了。他不说话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在算计。韩涧是在利用他,但至少韩涧的交还条件很明确;而林玄策手里的碎片线索,他也需要继续从林玄策身上挖掘。更关键的是,那道门上的神识禁制需要筑基神识。
“成交。”孙乾的声音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意——他的神识还远远不够稳定,刚被封印反弹震伤,还没完全收住。
韩涧忽然转向了林玄策的方向。
“至于你——林玄策,你身上藏着太虚古经的残卷总纲,对吧。老夫今晚来还有一件小事。”
韩涧伸出了另一只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掌心里握着一卷传讯玉简,管口封着内门执事堂的暗青色火漆,火漆上盖着韩松与韩涧两个人的私章。外门与内门的两位韩长老已经合流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韩松负责外门施压,韩涧负责内门收网,两个人联手把林玄策的底细从头到尾查了一遍。传讯玉简里是一份完整的调查记录:杂役院三年修为全无,三天之内突然炼气一层,五内突破炼气三层,十内炼气四层,擂台上两手指打掉筑基二层的重剑,禁地先后两次非法擅入——每一条下面都附了时间、地点和证人名单。
“这份传讯今晚就会送到内门执事堂长老会。以你目前触犯的门规,至少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你和这名外门杂役——”
韩涧话音未落,溶洞石缝外忽然传来一声中气略显不足的急喊:“我不是杂役!我已经是外门弟子了!我叫孟小舟!”
林玄策闭了一下眼。
孟小舟从石缝里跌跌撞撞跑出来,灰头土脸满头是汗,脚上少了一只鞋。这个时辰他应该在碧竹轩睡觉,那天晚上他送完纸条之后又追到禁地来了——柳玄清的夹层竹简里还有一样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剑气封印的破解方法不止“筑基神识引之”一种,太虚古经第三碎片本身就能感应剑气封印,只要碎片靠近,封印自开。拿到第二碎片的人本来就可以绕开筑基神识直接走另一条路绕过这道门。他的线索并没有完全断绝,太虚古经第三碎片的位置就在禁地深处——
“韩执事,现在这溶洞里所有人都在听着。”林玄策冷冷地打断他的话,转向韩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把精力放在彻查我一个外门弟子上,还不如先查查看内门某些弟子这些年有没有违规。”
他没有看孙乾。但孙乾握着剑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寸。这话不是说给韩涧听的,是说给真正的知情人们听的。能同时触犯禁地禁令、私藏宗门功法碎片、勾结前辈的,绝对不止他林玄策一个人。
溶洞穹顶的月光被云层遮了半边。黑暗中一时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