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教授这声“老将军”一出口,整个医馆的气氛瞬间变了。
老将军——这个称呼在普通人耳朵里也许只是个尊称,但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能让协和医学院的肿瘤学泰斗站起来发抖的“老将军”,全南都能有几个?
王腾反应最快。他收起脸上的笑容,整了整领带,毕恭毕敬地往旁边退了两步,把最好的位置让出来。他爸教过他一句话:在南都得罪谁都可以,别得罪穿军装的。尤其是穿军装的老头——这些人退下来之前,肩膀上扛的星星比你家的吊灯还亮。
苏婉挽着沈青荷的手下意识收紧,小声问:“这谁啊?”
沈青荷摇摇头,但她的眼神落在老将军青白的脸色上,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学医的本能让她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症状:嘴唇发绀,额头冷汗,呼吸短促而不规律,走路需要双人搀扶。这些体征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心衰前兆。
“宋教授。”老将军被搀到候诊椅上坐下,喘了两口气,费力地抬了抬手,“本来不想麻烦你的。但今天早上起来,口闷得厉害,保健医生又不在身边。底下人说你今天来了南都,我就厚着脸皮追过来了。”
他说得很客气,语气甚至有些不好意思。但宋教授的脸色比他还白。
“老将军,您这个情况——”宋教授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给他搭脉,还没搭完就倒吸一口凉气,回头冲沈母喊,“有抢救设备吗?”
“有、有!”沈母手忙脚乱,“后面有心电图机和除颤仪!”
“赶紧推过来!还有氧气!”
沈母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跑向后院,王腾赶紧跟上去帮忙。苏婉和沈青荷已经主动上前,一个给老将军解开领口,一个去找血压计。医馆里一阵忙乱。
没人注意到柜台后面,那个拿扫帚的清洁工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扫帚。
林天站在角落里,眯着眼睛看老将军的脸。三秒后,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不对。”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离他最近的陈北玄听到。
陈北玄趴在柜台上,眼皮都没抬,只用气声回了一句:“哪里不对?”
“不是心衰。”林天说。
“嗯?”
“你看他嘴唇——发绀是没错,但牙龈没有瘀血。心衰的人牙龈下面应该有瘀斑。”林天的目光往下移,落在老将军微微肿胀的左手虎口上,“还有虎口,肿了。心脏的问题不会让虎口肿起来。”
陈北玄的眼皮终于抬起来了。他往老将军那边瞟了一眼,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搪瓷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你说得对。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看看他们怎么弄。”
林天重新拿起扫帚,退回到角落的阴影里。
宋教授已经把听诊器扣上了老将军的口,听了十几秒,脸越来越沉。
“右肺有湿啰音,心音低钝——”他收起听诊器,回头看向沈青荷,“青荷,心电图接上了吗?”
“接上了!”沈青荷蹲在地上,把导联线一贴在老将军前。心电图机的屏幕上跳出一条不规则的曲线,ST段压低得触目惊心。
宋教授看了一眼屏幕,嘴唇紧抿。他当了三十年医生,见过无数疑难杂症,但眼前这个病人不一样——这个病人要是出了事,不是医疗事故的问题,是整个协和医学院都要跟着倒霉。
“心衰三级,必须马上送医院。”他站起来,掏出手机要打120。
“等会儿。”老将军按住他的手腕,声音虚弱但坚定,“我就躺这儿,在回春医馆。你放心,我刚进来的时候已经通知了军区医院,他们十五分钟就到。你只要先给我扛过这十五分钟就行。”
宋教授额头上的汗珠子终于滚了下来。
十五分钟。
以老人目前的状况,每一分钟都可能恶化。心衰三级意味着心脏泵血功能已经下降了百分之七十以上,随时可能骤停。他手边没有任何强心剂,没有任何急救药物——
“用针灸吧。”一个女生忽然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
说话的是沈青荷。她站在心电图机旁边,表情认真得像在答辩论文:“宋老师,您记得上个月咱们做的那篇综述吗?针灸对急性心衰的短期稳定效果,有循证医学症据的。现在没药,不如试一试。”
“你疯了?”苏婉低声拽她,“这可不是实验室里的大老鼠——”
“嘿,小姑娘说得有点道理。”老将军反而笑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差不多了。你们尽管试,试坏了算我的。”
这话说得很轻松,但没人敢动。
宋教授的目光在医馆里扫了一圈,扫过沈母——沈母往后缩了一步。扫过王腾——王腾盯着心电图机假装在分析,手却在发抖。扫过苏婉——苏婉脆躲到了沈青荷身后。
最后扫到沈青荷。
“你会?”他问。
“我学过一点,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只会理论,没上过手。”
宋教授的心又凉了半截。
就在这时候,心电图机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警报。
室性早搏。而且是连着三个。
宋教授的脸彻底白了。室性早搏三联是室颤的前兆,一旦发展成室颤,心脏就会停止有效的泵血,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四分钟。而军区医院的车,最快还要十分钟才能到。
“让开。”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所有人回头,看见一个人从柜台的阴影里走出来。
白衬衫,黑色西裤,锃亮的皮鞋。右手里拎着一包打开了一半的银针。
沈母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看清楚了那套衣服,是她昨天买的那套。
“小林?!”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八度,“你什么!你别——”
她的话还没说完,林天已经走到了老将军面前。
他蹲下来,右手的银针包摊开在膝盖上,七银针在光灯下泛着冷光。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跟当前紧张气氛完全不搭调的轻松语气说了一句话。
“老爷子,你这病不是心脏的问题。”
所有人一愣。
“你说什么?”宋教授皱着眉。
“肺癌。右上肺第三肋间,原发灶大概有鹌鹑蛋那么大。”林天一边说话,一边已经捏起了第一银针,“肿瘤压迫了上腔静脉,导致回血受阻,表现出来的症状跟心衰一模一样。但源在肺,不在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然后不等任何人反应,他的手已经落下去了。
第一针,刺入老将军右第三肋间旁开两寸。
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进针的角度。
第二针,落在锁骨下缘。
第三针,心窝。
第四针——
“你住手!”宋教授猛地反应过来,伸手去拦他,“你以为你是谁?肿瘤压迫上腔静脉?你凭肉眼就能看出来?你知道你这一下去,要是错了——”
“要是错了,我负全责。”林天头也不回。
第四针落下。
第五针。
第六针。
第七针。
七银针全部入,前后不过二十秒。
然后林天收回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了起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做过几千次。
医馆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图机的滴答声。
一秒。两秒。三秒——
心电图机上那条狂跳不止的曲线,忽然平静了下来。早搏消失了。ST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
老将军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来。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腔的憋闷感,像退一样一点一点退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口上那七银针,忽然哈哈大笑。
这笑声中气十足,跟刚才判若两人。
“好!好针!”他抬头看林天,浑浊的老眼里迸出一团精光,“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天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沈母。
沈母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只用震惊来形容了。
他转回头,冲老将军笑了笑:“我叫小林,新来的清洁工。”
“清洁工?”老将军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更响了,“好一个清洁工——你这一针清理得比我那帮保健医强多了!”
宋教授站在旁边,嘴唇抖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这个针法……是谁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