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教授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当了三十年的肿瘤科医生,见过无数同行高手,但刚才那七针——从诊断到落针到见效,前后不超过一分钟——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针灸的认知。不,甚至超出了他对现代医学的认知。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隔着衣服看一眼,就能断定原发灶的位置和大小,然后用七针把室性早搏给压了回去?
这已经不是“医术”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你这个针法,是谁教的?”
宋教授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稳了些,但眼神里的急切已经压不住了。
林天把银针包卷好,塞回裤兜里,抬起头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他身上——沈母的表情像吞了只活青蛙,沈青荷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王腾的脸色则不太好看,因为从刚才开始他不上任何一句话。
“我师父教的。”林天回答得很简单。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不让我说。”
“……”
宋教授嘴角抽了一下。这回答也太脆了,脆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你这套针法叫什么名字?”他换了个方向追问。
“太乙神针。”林天一点都没有隐瞒的意思,“不过师父说,学艺不精,只学了点皮毛,不敢在外面乱报师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诚恳极了,诚恳到宋教授差点就信了。
只学了点皮毛?刚才那七针下去,老将军直接从室颤前兆被拉回到正常心律,你管这叫皮毛?
“小伙子。”老将军的声音从候诊椅上传来,中气已经恢复了大半,“你这皮毛,比我这把老骨头值钱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口的七银针,又看了看林天,忽然叹了口气:“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你不是军医。你要是军医,我明天就把你提成上校。”
这句话一出口,王腾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都没发觉。
他爸教过他,在南都混,最大的资源不是钱,是人脉。而老将军嘴里说出来的“上校”,不是军衔,是一张通行证。有了这张通行证,南都所有的大门都会自动打开。
而现在,这张通行证被老将军随手递了出去——递给的却是那个穿着白衬衫在扫地的“清洁工”。
“谢谢老爷子抬举。”林天笑了笑,弯腰开始拔针,“不过我真的只会扫地。”
“你不是会太乙神针吗?”
“师父说,太乙神针的最后一式,叫‘扫尘归元’。”林天拔完最后一针,直起身来,认真地说,“所以,扫地就是针灸,针灸就是扫地。我当清洁工,也算是专业对口。”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青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很大声,一点都没给宋教授面子,笑得马尾辫都在晃。旁边的苏婉拽了她两下都没拽住。
“你这个人——”沈青荷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说话怎么这么逗啊?”
“我说的是实话。”林天一脸无辜。
老将军也笑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的青白色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红晕。
“小林,你这份嘴上功夫,比你手里那针还厉害。你师父把你教得真好。”他顿了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这是我私人号码。你今天救了我的命,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在南都,任何人找你麻烦,你打这个电话就行。”
名片很素,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林天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揣进裤兜里,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站在旁边的沈母看清楚名片上的名字时,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那个名字,她只在电视上见过一次——不是娱乐频道,是新闻联播。
“老爷子,回去别忘了做个肺CT。”林天补充道,“原发灶有鹌鹑蛋那么大,扎几针能缓解症状,但除不了。要治还得开刀。”
“知道了。”老将军挥挥手,在保镖的搀扶下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深深地看了林天一眼。
“小子,你说你是清洁工,那我问你——你们青云山的人,是不是都这么谦虚?”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问。
但林天的眼睛眯了一下。
候诊椅上的陈北玄,端茶的手也停了一瞬。
青云山。
老将军说的是“青云山”,不是“山上”,不是“乡下来”——是精确到山头名字的“青云山”。
这说明他认识这个山头。或者说,他认识从这个山头走出来的人。
“老爷子知道青云山?”林天笑着问。
“何止知道。”老将军沉默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天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三十年前,有个和你一样姓林的年轻人,从青云山下来,在战场上用一针救了我全连的兵。”
林天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叫什么?”
“他没说。”老将军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他只说他姓林。后来仗打完了,我再也没见过他。找了他三十年,愣是没找到。”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林天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
“你今天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回来了。不过你比他年轻多了。”他顿了顿,“他要是还活着,现在也该六十多了。”
林天沉默了。
他想起了师父。
师父从来不提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每次问起来,师父就说四个字:“忘了,老了。”
但如果老将军说的是真的——三十年前,战场上,姓林的年轻人,一针救了一个连——那整个青云山,除了他师父,不会有第二个人。
“老爷子。”林天忽然开口,“那个人,可能还活着。”
老将军的肩膀微微一震。
他回头看着林天,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利。
“你认识他?”
“不太确定。但如果你说的是太乙神针的传人——”林天看着老将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很有可能是我师父。”
门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医馆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老将军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那双手,忽然捏紧了。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好。那我改天再来找你,你帮我给你师父带句话。”
“您说。”
“就说——三连二排李铁柱,还活着。”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欠他的那顿酒,记了三十年。让他下山来喝。”
说完,他不再回头,在保镖的搀扶下上了那辆黑色迈巴赫。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迈巴赫缓缓驶离。
医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母扶着柜台,觉得自己需要吸氧。
这个被她安排在杂物间、被她用五千块钱羞辱、被她交代“千万别露本事”的清洁工,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七针救了老将军的命,然后跟老将军说“我师父不让我说”——最后老将军还欠他师父一顿酒?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事,已经不是在退婚书上签字了。
是让这个人去住杂物间。
而就在这时候,沈青荷忽然走到林天面前,伸出一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喂,你刚才说的最后一式,是真的吗?”
“什么最后一式?”
“扫尘归元。”沈青荷眼睛亮晶晶的,“名字挺好听的,教我呗?”
林天看着她那双熬夜熬出的红血丝还没消的眼睛,忽然想起她在后颈上那几道青色的血管纹路。
“可以。”他说。
“真的?”
“真的。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林天从裤兜里摸出那包银针,抽出最短的那,在指尖转了转。
“把手伸出来。”
沈青荷毫不犹豫地把手伸了过去。
林天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掌心向上。然后那银针,轻轻点在了她的腕横纹上。
他没有刺下去,只是轻轻点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