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玄这句话一落地,王腾的脸色已经不是用“难看”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他今天来医馆,带着三个目的。第一,在沈青荷面前刷好感。第二,在他爸面前证明自己能搞定宋教授这条线。第三,用他惯用的优雅姿态碾压一切潜在竞争对手。结果三个目的一个没达成不说,先是被一个清洁工抢了所有风头,现在又被一个打瞌睡的老头当众噎了一句。
“你又是什么人?”王腾看着陈北玄,语气已经顾不上维持优雅了。
“挂号员。”陈北玄眼皮都不抬。
“挂号员?你一个挂号员凭什么——”
“凭我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二十年,什么人没看过?”陈北玄终于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王腾,不冷不热,“小伙子,你左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是假的,回去找你爸退钱吧。”
王腾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生鸡蛋。
“你胡说八道什么——”
“表盘六点钟位置的历窗,真品的边框是18K白金,你那个边框泛黄,是不锈钢镀的。还有表冠上的logo,真的百达翡丽十字星是手工雕刻,你那个是激光打的。”陈北玄说完,重新趴回柜台上,打了个哈欠,“我连你这块假表都能看出来,你觉得我能不能看出她有病?”
全场再一次安静。
苏婉悄悄凑到沈青荷耳边:“这大爷以前是不是修表的?”
“他以前修什么不重要。”沈青荷看着陈北玄趴在柜台上的背影,“重要的是他说的是真的。”
她了解王腾。如果陈北玄说的是假话,王腾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冷笑反驳。但他现在的反应是——沉默。那种被人戳穿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王腾。”沈青荷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的表是真是假我不关心。但我的病,我自己做主。”
王腾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太了解沈青荷了——这姑娘平时大大咧咧好说话,但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宋教授。”他转向宋教授,语气恢复了恭敬,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施压,“我是外行,不好多说什么。但作为青荷的朋友,我不可能看着她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随便扎针。我建议,至少先让青荷回协和做一个全面检查。”
宋教授推了推眼镜。他明白王腾的意思——王腾不是在质疑医术,是在质疑资质。而资质这件事,在正规医疗体系里,确实是一道绕不过去的门槛。
“小伙子。”宋教授看向林天,“我不管你的针法传承自哪里,也不管你跟老将军之间有什么渊源。单从医学角度,我必须确认一件事——你说她是三阴绝脉,有没有办法客观验证?”
林天想了想:“可以。让她去做一个经络红外热成像。”
宋教授眉头微微一挑。经络红外热成像是一项比较新的检测技术,通过红外线扫描人体表面温度分布来判断经络状态。这项技术在主流医学界还没有被完全认可,但确实能提供客观的图像数据。
“这倒是个办法。”宋教授点头,“南都市中医院有一台,我跟他们院长熟——”
“不用去中医院。”王腾忽然打断了宋教授,“南都第一人民医院也有一台。我可以马上安排。”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
沈青荷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对林天说:“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是王腾他二叔。”
她说得很快,但意思很清楚——去王腾的地盘做检查,结果怎么写,就不好说了。
王腾显然也听到了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不是有老将军撑腰吗?老将军也管不到医院的检查报告。只要报告显示没问题,这个清洁工说的“三阴绝脉”就是无稽之谈。到时候他王腾再站出来,以朋友的身份劝沈青荷别信江湖骗子,事半功倍。
“那就去第一人民医院。”一个声音忽然说。
所有人回头。
说话的是林天。他把银针包重新揣回裤兜,拿起角落里那把扫帚,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掂一把剑。
“既然有现成的设备,就别舍近求远了。”他看向王腾,眼神坦荡得像一张白纸,“不过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王腾问。
“这台机器我不太会用。”林天挠了挠头,露出那种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到时候得请你二叔帮忙作一下。还有,检查结果当场公布,别拖。”
王腾的笑容更浓了。
他心里想的是——你这是在找死。进了我二叔的医院,报告怎么写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诊断“未见明显异常”,我看你怎么翻盘。
“可以。”他爽快地答应了,“走吧,我开车送你们。”
“等等。”沈母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沈母站在楼梯口,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慌了。她看看沈青荷,又看看林天,沉默了好几秒。
她在想事情。
今天早上,她还在盘算着怎么把这个乡巴佬“未婚夫”藏起来,怎么在王腾面前演戏,怎么把女儿顺利嫁进豪门。但现在,老将军走了,宋教授的茶杯还摆在候诊椅上,陈北玄那番关于假表的言论还在空气里飘着。一切都变了。
换作一天前,她会毫不犹豫站在王腾那边,让林天有多远滚多远。但现在她开口说的话,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我也去。”她说,“我看着检查。”
她走到沈青荷身边,拉起女儿的手。然后看了林天一眼,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鄙夷,也没有感激——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她看不透的人。
“不管结果怎么样。”她顿了顿,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天能听到,“今天晚上回来,我有话问你。关于那张老照片。”
林天的笑容停了一瞬。
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行。”他说。
王腾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他在跟谁通话——“二叔,是我,腾儿。今天您在医院吧?有这么个事儿,我一个朋友想做经络红外成像……对,就现在……检查的时候您把把关,别让人糊弄了。”
他把“把关”两个字说得特别重。
苏婉在沈青荷耳边低语:“你信谁?”
沈青荷没回答。
她看着林天。林天正拿着扫帚,把门口几个脚印扫净。扫得很仔细,很有耐心,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信事实。”沈青荷说。
半个小时后,王腾的奥迪A8和宋教授临时叫来的一辆商务车,停在了南都第一人民医院的门口。
大楼崭新气派,门口挂着三甲医院的铜牌,来来往往的白大褂们步履匆匆。跟这里一比,回春医馆确实像皇宫旁边的茅房。
王腾第一个下车,整了整领带,意气风发地往大厅走。门口早有一个穿白大褂、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等在那里,眉眼之间跟王腾有五分相似。
“二叔。”王腾快步迎上去,握了握手,然后凑近耳边说了几句。
王二叔听完,点点头,目光越过王腾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手里还拎着把扫帚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然后他笑了,伸出手来:“你就是小林?久仰久仰。腾儿说你针法很厉害,把老将军都给扎好了。今天见了面,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话是好话,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敷衍味道。
林天把扫帚往墙上一靠,腾出手来跟他握了握:“王院长好。机器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跟我来吧。”王二叔转身往楼里走,边走边说,“不过小林啊,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这经络红外热成像虽然是个好东西,但有一定误差率。有时候看着像异常,其实是作问题。到时候结果出来了,你可别太当真。”
林天笑了笑,没接话。
沈青荷走在他旁边,低声问:“你确定要来这儿?”
“确定。”
“你不怕他动手脚?”
“怕。”林天说,“但动手脚也得讲基本法。红外热成像拍的是温度分布,他再动手脚,也不能把一条冷到发紫的经脉拍成热的。”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沈青荷的手。
那只手在正午三十度的气温下,指尖依然是凉的。
检查室在医院三楼的最尽头。王二叔推开厚重的铅门,让他们进去。室内的空调开得极低,正中摆着一台飞利浦的经络红外热成像扫描仪,屏幕比人还大。
“脱掉外套,只穿内衣,站到扫描台上。”王二叔指了指扫描仪前方的平台。
沈青荷照做了。脱掉白裙子外套的时候,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室内温度只有二十度不到,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凉快,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寒冷。她的嘴唇开始微微发青。
“开始扫描。”王二叔按下按钮,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眼,然后忽然皱了一下眉头。
他什么都没说,但这个皱眉的动作被王腾捕捉到了。
“怎么了二叔?”
“……没什么。”王二叔摆摆手,“可能是机器刚启动,校准还没到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作台上悄悄点了一下。那个键的功能是——手动校准。换句话说,就是在扫描过程中人为调整温度基准线,让偏冷的部分看起来不那么冷。
林天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王二叔身后,右手自然地放在作台旁边的金属扶手上。
然后他的拇指轻轻一压。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内息顺着金属扶手传导过去,作台内部的电路板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只有他能听到的咔哒声。手动校准按钮的电路,被他那一下震断了。
王二叔又按了一下校准键。
没反应。
他又按了两下,还是没反应。屏幕上的图像纹丝不动。
“怪了,这机器怎么卡了?”王二叔嘟囔了一句,开始在作台上各种按键,每一个都试了一遍。没用。扫描已经到了最后一轮,图像正在自动合成,他想打断已经来不及了。
然后扫描完成。
十六个角度的热成像图拼接在一起,在屏幕上形成了一副完整的人体经络温度分布图。
整个检查室安静了。
王二叔的手悬在键盘上,表情像是见了鬼。
宋教授推了推眼镜,凑近屏幕,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屏幕上,沈青荷全身的经络分布清清楚楚。手三阴经、足三阴经——手太阴肺经、手少阴心经、手厥阴心包经、足太阴脾经、足少阴肾经、足厥阴肝经——这六条阴经,全部呈现出深蓝色。而正常人的经络温度应该是红黄相间的暖色调,最低也是绿色。
深蓝色代表的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了七到八度。
这不是“体质偏寒”,这是整条经络几乎处于半休眠状态。
“不可能……”王二叔喃喃道,“这个温差太离谱了,是不是机器真坏了?”
“机器没坏。”宋教授的声音发抖,但很肯定,“你看她的阳经——手三阳、足三阳全部正常,红黄相间,温差不会超过零点五度。如果机器坏了,不应该只影响六条经络。这是真性病变。”
他转过头,看向沈青荷。沈青荷站在扫描台上,看着屏幕上那具用蓝色线条标注的自己的影像,表情安静得让人心疼。
“老宋。”王二叔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这个温差意味着什么?”
宋教授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意味着她这六条阴经……基本上不工作了。”
“还能撑多久?”
“我不确定。”
“三年。”一个声音从作台旁边传来。
所有目光转过去。
林天靠在墙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把扫帚拿起来了。
“最佳治疗窗口是一年。超过一年,经脉会开始纤维化,针法也扎不进去。超过三年——”他顿了顿,“经脉彻底闭合,华佗来了也回天乏术。”
检查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沈青荷从扫描台上跳下来,拿起自己的白裙子外套穿好。她走到王腾面前,站定。
“你觉得,这个结果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王腾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他看着屏幕上那六条深蓝色的经络图,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二叔站在旁边,眼神飘忽地看着被“卡住”的作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吧。”沈青荷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林天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三天之内,能开始治吗?”
“可以。”林天说。
“那就三天。”
沈青荷走出检查室的时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大窗户打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回过头,对林天笑了一下。
“小林,我这条命,可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