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腾站在院子里，银杏树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块抹不掉的灰。
他今天穿得很讲究——定制西装，限量球鞋，头发用发蜡抓得一丝不苟。但站在这个青砖灰瓦的老院子里，他这一身行头忽然显得很多余。不是不好看，是不对。就像穿燕尾服去吃路边摊，东西没错，场合错了。
“李老。”穿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走到八仙桌前，双手递上一张名片，“冒昧打扰。我是辉耀健康南都分部的总经理，姓钱，钱万林。”
老将军没接名片。
他端着酒杯，把钱万林晾在那儿，然后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像是这个人的存在还没有那颗花生米重要。
钱万林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做商业的人，脸皮是基本功。
“李老，今天冒昧登门，是因为听腾儿说，您今天上午在回春医馆遇到了一点小状况。我们辉耀作为国际医疗企业，对您的健康非常关心。这是我们全球医疗顾问，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的斯图尔特教授——”他侧身让出身后那个穿白大褂的外国老头，“斯图尔特教授是国际心肺领域的权威，今天特意从上海飞过来，就是想为您做一个全面的会诊。”
斯图尔特教授微微颔首，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李将军，很荣幸。”
老将军终于抬起眼皮，看了钱万林一眼。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斯图尔特教授，点了点头。
“坐。”
钱万林松了口气，拉开条凳正要坐下——
“我说他坐。”老将军指了指斯图尔特，“你站着。”
钱万林的屁股悬在半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硬生生把腰直了起来。王腾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斯图尔特教授在条凳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份文件，用带着学术腔的英文开始汇报。周秘书在旁边低声翻译。
“李将军，据您今天上午在心电图上的数据，我们分析了您的ST段变化和T波倒置的程度，结论和宋教授一致——急性心衰三级。同时，CT影像显示右上肺有一个直径约2.3厘米的阴影，初步判断为原发性肺部肿瘤，恶性待排。”
他翻了一页，抬起头来，表情严肃。
“坦率地说，以您这个年纪，同时出现心衰三级和疑似肺部恶性肿瘤，情况非常凶险。按照标准治疗方案，需要立即住院，进行冠状动脉造影和肺穿刺活检。如果需要手术——”
“等等。”老将军打断他，“你说完了？”
“还没有，但是——”
“你说完了，那我问你一个问题。”老将军把酒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你今天下午看到的这些报告，是哪来的？”
斯图尔特教授愣了一下：“是钱先生提供的。心电图数据和CT影像，都是从南都第一人民医院传过来的。”
“那我再问你。”老将军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今天早上我快要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斯图尔特张了张嘴。
“在飞机上？在开会？在看报告？”老将军替他回答了，然后转向钱万林，声音忽然拔高，“你的人，拿着我的报告分析了一下午，得出一个结论——情况凶险。可我上午在回春医馆，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连报告都没看，就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了！他现在就坐在这儿，你让你的外国教授跟他聊聊？啊？聊聊！”
最后两个字不是说的，是吼的。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王腾的脸已经白得跟纸一样，钱万林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斯图尔特教授虽然语言不完全通，但老将军的语调和音量已经传达了全部必要信息。
“李老，我不是这个意思——”钱万林赶紧解释，“我们是担心您被不正规的手段耽误了治疗——”
“不正规？”老将军指着他，转头看向陈北玄，“老陈，你听见没？他说你师门不正规！”
陈北玄端着搪瓷杯，慢悠悠地说：“确实不正规。我当年在你这儿给你取弹片的时候，连无菌手套都没戴。”
“你那双手套不是洗了吗！”
“井水洗的。”
“井水也是水！”
两个加起来一百五十多岁的老头在饭桌上斗嘴，把钱万林晾在一边。周秘书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在笑。
钱万林咬了咬牙，决定换一个策略。他今天来不是为了跟老将军吵架的，他有更重要的目的。
“李老，我今天来，其实还有另一件事。”他把名片收回口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辉耀正在南都选址建设国际医学中心，和回春医馆有直接的区域重叠。我们愿意出一笔收购金，合理公允，收购回春医馆的全部产权。这对双方来说，都是最优解。”
“什么最优解？”老将军问。
“回春医馆那块地，位置老、设备差、客源流失严重。客观地说，没有发展前景。”钱万林翻开文件，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我们给出的方案是——辉耀出资收购产权，回春医馆的原址改建为辉耀的社区诊疗中心。沈家的祖传药方，也可以由辉耀负责产业化推广。这是双赢。”
他说得滴水不漏，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恢复了商业精英的从容。他看了一眼王腾，王腾僵硬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看向八仙桌最末位的那个位置——那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只顾吃鸡腿的年轻人。
钱万林的笑容收了一下。
他发现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看那份文件一眼。没有好奇，没有紧张，没有戒备。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碗里那个鸡腿上，啃得很认真，很净，骨头上一丝肉都不剩。
这种级别的无视，比反驳更让人不舒服。
“李老。”钱万林收回目光，把文件放在八仙桌边上，“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说。”
“今天在回春医馆，给您施针的人——是哪位？”
老将一个很随便的手势指了指桌子那头：“他。”
钱万林顺着手指看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拿着一鸡骨头刮碗底的年轻人身上。
钱万林阅人无数，见过各种高人。有的高调，有的低调，有的刻意低调但藏不住傲气。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他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你穿什么西装、开什么公司、拿多少亿的收购预算。这种不在乎不是伪装，是一种骨子里的底气——因为你的牌面再大，在他眼里都不算大。
“这位就是……”钱万林迅速调整了表情，露出一个标准的商业微笑，“小林医生？”
“清洁工。”林天抬起头，嘴边还沾着红烧的酱汁，用袖子随便抹了一下，“不过今天早上恰好扫到老将军那块儿了。”
“……”
钱万林的笑容差点碎了。
“我就说一句。”林天放下筷子，看了钱万林一眼，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认真，而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
“回春医馆不卖。”
钱万林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林天看了好几秒，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的分量。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王腾都没想到的事——他把那份文件收回了公文包。
“好。”他说，语气依然礼貌，但礼貌底下已经透出了冷意，“那我们就用市场说话。”
他转过身，对老将军微微鞠了一躬：“李老，今天打扰了。”
然后他迈步往院门走，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斯图尔特教授站起来，莫名其妙地看了林天一眼，夹着平板电脑跟了上去。
王腾走在最后。经过八仙桌时，他停了一秒，压低声音对林天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会原原本本告诉我爸。”
林天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然后笑眯眯地看着王腾。
“记得把标点符号也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