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比大多数游客想象的要小。
占地不到一万两千平方米,还不如一个标准足球场大。
但胜在精致。古柏参天,假山嶙峋,亭台楼阁错落其间,每一步都是不同的景。
苏念晚在堆秀山前停下来。
这是御花园里最高的假山,山顶有一座四角小亭叫御景亭。
“堆秀山是人工堆出来的假山,用的是太湖石。大家注意看山体的石缝里长出来的柏树,有些已经超过三百年了。”
她指了指最高处那棵向一侧倾斜的古柏。
“这棵树的系扎在石头缝里,没有土壤,只靠雨水和石缝里的养分活了三百多年。”
“三百年,一棵树教会你一件事。只要扎得够深,在哪里都能活。”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苏念晚的嗓子微微发了一下紧。
她不动声色地吞了一下口水。
从早上七点半到现在快四点了,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午休,连续讲解的时间超过六个小时。再好的嗓子也扛不住。
她从包里摸出润喉糖,发现盒子空了。
早上带了两盒,全吃完了。
水壶里的水也见了底。
苏念晚把空水壶塞回包里,面上没有半点异样。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带着团往万春亭走。
“万春亭和千秋亭是一对姐妹亭,东西对称,建筑形制完全相同。”
她的声音还是清晰的,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两座亭子是御花园里嫔妃们最喜欢待的地方。春天赏花,秋天赏月,冬天看雪。”
“大家注意亭顶的琉璃装饰,每一层颜色都不同,从下往上看有一种渐变的效果。这种工艺叫'叠涩',整个故宫只有这两座亭子用了这种手法。”
小周拍完照回来,好奇地问:“苏老师,嫔妃们在御花园可以自由活动吗?”
苏念晚笑了一下。
“名义上是赏花散步,实际上有没有资格来御花园,取决于你的品级和皇帝的恩准。品级低的嫔妃一年可能来不了几次。”
她的嗓子又紧了一下,这次稍微明显了些。
“所以御花园虽然叫'御花园',其实是一个有门禁的高级会所。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
讲到千秋亭的时候,苏念晚让团员们自由拍照十分钟。
她退到一棵古柏树下,背靠着树,悄悄揉了揉喉咙。
六个多小时了。
嗓子已经从微微发紧变成了隐隐发疼。
但下午还有延辉阁和顺贞门的收尾段落要讲,她不能在这里掉链子。
她正在心里盘算着哪里能快速买到一瓶水,脚步声在身后响了。
不是团员的脚步。
团员们都在亭子那边拍照,这边只有她一个人。
苏念晚转过身。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一米。
不到一米的距离。
那个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就站在她面前。
近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大衣领口的针脚,看清他下颌线上极淡的青色胡茬,看清他那双漆黑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苏念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了树。
她张了张嘴,那句已经准备好的“先生你买票了吗”刚到嘴边。
他伸出了手。
手里是一瓶矿泉水。
普通的农夫山泉,550毫升,瓶盖拧过又合上了,瓶身带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苏念晚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水瓶上,又从水瓶移回他的脸。
他没有说话。
那张冷得像冬天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既不像示好,也不像道歉,只是平静地把水递到她能接到的位置。
像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苏念晚伸手接过了水。
指尖碰到瓶身的瞬间,凉意从皮肤传上来。
不是冰的,是微凉。像是有人特意把冰箱里拿出来的水在手里捂了一会儿。
她还没来得及说一个“谢”字,他已经转身了。
深灰色的背影沿着古柏树下的甬道往前走。
步伐不急不缓,一如既往。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字。
苏念晚举着水瓶站在树下,风吹过来,把她的旗袍裙摆吹得微微摆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
瓶盖确实被拧开过。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隐隐的疼痛被冲淡了一些。
“苏老师!”小周的声音从亭子那边传过来,“我们拍好了!”
苏念晚应了一声,拧上瓶盖,把水瓶进包的侧袋里。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甬道。
空空荡荡,只剩阳光和树影。
“苏老师,刚才是有人来找你吗?”小周跑过来,好奇地往甬道方向看。
“没有。”苏念晚笑了一下,“一个好心的游客。”
“哦。”小周没多想,跟着她往延辉阁方向走。
苏念晚继续讲解,声音比刚才润了不少。
延辉阁前她讲了故宫的排水系统,讲了六百年来紫禁城为什么从不积水的秘密。
团员们听得入迷,有人开始用笔记本记重点。
她的嘴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讲解的节奏稳得像一面鼓。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响。
他听到了。
他听到她嗓子了。
一个从太和殿就开始蹭听的、被她当面要求买票的、三秒对视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的陌生男人。
他听到了她嗓子不舒服。
然后他去买了一瓶水。
拧开瓶盖散了散凉气。
走到她面前。
递给她。
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苏念晚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三遍,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人,很奇怪。